“那桩宅地纠纷,最终判给被告,仅仅因为原告愿撤诉、被告执意上告?”
奔赴开龙县的马车上,委红梅一手握着卷饼,低声发问,“原告既然敢闹到府衙,何以轻易甘愿作罢,难道仅凭二人态度,便能断明真伪?”
李持岸愣了下,旋即露出清澈的笑,她一时忙忘,她拿图给原告被告看时,书办不在现场。
李持岸囫囵咽下饼食,随意往衣摆上蹭了蹭手:“办案要讲证据,几时猜测有用,人人都能做刑名了。”
委红梅一时怔住。
见她这般模样,李持岸眼底掠过几分笑意:“我去卷棚调阅过两家纠纷的旧卷宗,又去工房看了他们民坊规划改建前的旧舆图,两相对比便知真假。”
没收两家宅院不过是推判捉弄人,要诈一诈原告。
委红梅恍然,低声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证据如此明晰,为何县级官府迟迟不肯裁断,反倒要两家一路闹至府衙?”
李持岸抬眼与她对视,见她发问十分认真,不禁忍笑,语气淡淡带过:“这谁知道呢,证据确凿不就行了。”
公门里的事,谁说得清楚呢,官场上的事,也说不清楚呢,不然她此刻不会出现在去往开龙县的路上。
去往开龙县封楼镇的道路崎岖颠簸,一上午接连审讯,委红梅本就心神纷乱,马车不停摇晃,胃里阵阵翻涌。
“还有桩事,我心中不解。”她按住胸口,强压眩晕,“吕家那桩诬陷夺嫁妆的案子,上堂之时,吕家拿出县衙原判文书,白纸黑字指证龚灝不守妇道。你为何搁置现成文书,反倒采信原告的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李持岸低声重复一句,暗自感慨,红梅倒总能在纷乱案情里守住几分冷静。
拧开水囊递到委红梅手边,道:“这个世道里,女人和男人处境不一样,要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没哪个女人愿意上公堂打官司,何况龚灝已经吃过笞刑,她能再鼓起勇气告到府衙,我又怎能辜负她信任。”
龚灝家里经营香料铺,不缺那点嫁妆钱,倘非实在是受了大委屈,咽不下那口气,她不会选择这一步。
在大庭广众下亲口说出那些经历,和直接杀死她有何区别。
丝丝酸水反上喉头,委红梅强忍着,不敢喝水,低下头嘀咕交趾话:“一时讲证据,一时讲情理,还挺难做。”
“不难做,”没想到李持岸竟然听懂了,膝盖轻轻碰她,眉目清挺:“你要想学我教你,免费。”
“才不学断案,我,我要——”委红梅面色煞白,忍几忍,猛地掀开车帘钻出半截身子。
“呕!”
姑娘晕马车,好一通稀里哗啦,天女散花……
案发地离邑京城有点距离,在开龙县封楼镇,一个名为范李庄的村落。
府署一行七八人赶到范李庄,已是当天后晌时分。
云开日明,秋阳刺目。
本地耆老领村长等众乌泱泱二十几人,迎在村口坎坷的黄土道上。
队伍停下,扬尘四起,马车上纵身跳下个身形健娺的年轻人。
一名身穿锦缎头戴缀珍珠宝护额,拄着手杖的老者恭敬上前来拜:“老妇余春眠,拜见推判大官人。”
此人是本地耆老。
“邑京府署推判李持岸,有礼,”李持岸嘴上客套,脚步不曾停顿,径直朝村内走去:“案发现场在何处,可曾保护起来?带我过去。”
人群紧随其后,总甲带领差役拦阻闲杂乡邻,只准许耆老、村长等核心人士随行。
鞋底碾过黄土,洁净鞋袜蒙上一层尘土。余春眠从容回话:“案发处在死者宅院后方猪圈。一经发现,我立刻安排可靠后生封锁四周,禁止人畜靠近,我与村长也轮流守在此处,不曾松懈。”
处置条理清晰,做得周全。
李持岸微微颔首,忽而想起一事,回身望去,恰好与耆老目光相撞。
她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开口询问:“你们开龙县知县身在何处?”
人群末尾,看见昌涛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的委红梅缓步跟上,李持岸收回目光,继续向村内行进。
云层缝隙间漏下刺目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耆老道:“禀上官,明公来过现场勘验后,不幸抱恙,无力处置案件,方上呈进邑京,此番辛苦上官了。”
“职责所在,不言辛苦。”李持岸应了耆老,转头要吩咐昌涛,向村长索要本村居住分布图及人口鱼鳞册。
话到嘴边,想起昌涛在照顾委红梅,只能亲自同村长交涉。
村子不大,不待村长说清楚村里情况,众人来在村尾一宅普通民舍前。
宅子独立于此,左近无邻。
篱笆围墙围起小院,墙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一块破木板权当门扇,两只母鸡站在西边的篱笆上,好奇打量门外人群。
屋舍是坐北朝南三间夯土的瓦房,门帘遮挡的屋里,不断传出男人断续悲怆的哭声,夹杂着恶毒咒骂。
“老刘,老刘?”村长推开破门板,扬声朝屋里喊话,“邑京府来了大官人给你做主,快出来!”
咣当!
屋里有器物翻倒在地,一名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冲出门。
他身形瘦小枯槁,尖锐高亢的嗓音如同铁片刮擦,传入委红梅耳中,险些再度勾起反胃之感。
“求公门做主,我儿死得冤枉,他定是被付寸心杀害,不是被猪啃死,求求公门为我儿做主!!”
无知愚昧的泼辣蛮横扑面而来,李持岸面色微沉,沉声呵斥,官威慑人:“公门今日来问你儿身死案,若查出你所告不虚,杀人者将受国法惩处,若是你诬告无辜,本厅必定严惩不贷!”
一声呵斥落下,男人立刻收敛哭喊,不敢肆意撒泼。
周遭乡邻也纷纷屏息,不敢随意喧哗。
委红梅不禁多看了李持岸两眼,心道这人真是会变脸,在府署坐堂时还不见耍官威,入了村庄倒开始摆款。
勘验要紧,不可耽搁。
李持岸带着仵作与一名衙役前往后院查验现场。
待她折返,院内已经搭起临时公堂。
一张缺角且泛着油渍的小方桌,两条怎么摆都放不平的长凳,是昌涛与衙役仓促间努力布置而成。
耆老落座东侧边独立的椅子里,充当审问见证人。
方才在后院目睹残尸、忍不住呕吐的总甲强作镇定,扶刀立在李持岸左手一侧。
委红梅作为书办,面朝东坐在长凳上,正在摆放笔墨纸砚。
李持岸淡淡瞥她一眼,并未伸手搭帮。
大官几人刚从案发现场回来,同坐在桌前时,猪圈独有的腥膻气息随风飘荡,钻入鼻腔,委红梅胃里再度泛起不适。
“堂下何人,何方人士,从何生业,所告何事?”李持岸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奇妙压住篱笆院内院外所有嘈杂,只剩下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无声蔓延。
篱笆墙外围满乡邻,日头往西落去,在地上扯出斜长斜长的影,那是密密麻麻一片人形,头小身长,像地底下冒出来的伶仃鬼。
委红梅捏着笔杆的手指轻轻颤抖。
原告抬手擦去脸上涕泪,站在空地,掩面悲戚:“小民年五十三,世代居住范李庄。今日状告儿媳付寸心,残忍杀害我儿男,还损毁他尸身,恳请公门做主,为我儿男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篱笆墙外一片死寂。
这不寻常的寂静落入李持岸眼中,她不动声色,见委红梅写完笔录,当即吩咐总甲:“带付寸心上堂。”
此番出城仓促,随行女衙役未能一同赶来,只得由女仵作司酒窝入内,将被告付寸心带出房屋。
妇人年约三十,现身院落那一刻,篱笆墙外终于响起议论声。
距离很近,议论的内容入得李持岸耳,多是在可怜付寸心。
“付寸心?”李持岸唤其姓名。
跪跌在地的女人鼻青脸肿,迟钝地抬头,一只眼睛肿得看不见,另只眼睛里麻木无波。
委红梅同样转头看向付寸心,笔尖微顿,煞白的脸上一片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