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一切尽收眼底,李持岸神色不变,继续发问:“被告付寸心,原告刘氏指控你杀夫,你可认罪?”
付寸心呆滞没有反应,仿佛未听见李持岸问话。
一旁的刘叟见状,猛地伸手攥住她发髻,挥拳就要殴打,口中不停咒骂:“贱蹄子故意装聋!上官问话,速速认罪!”
不等李持岸发话,仵作司酒窝箭步冲过去,拽着刘叟胳膊将他狠狠甩开,厉声呵斥:“敢当着推判的面动手,莫非是想尝尝邑京府署的牢饭?!”
刘叟张口就要和仵作吵架,桌子后的大官威仪迫人,他思量片刻,悻悻缩回身子,蜷在一旁哭诉:“上官有所不知,付寸心素来擅长伪装,不揍一顿,她不会老实的!”
闹成这样,篱笆墙外照旧沉默,唯有地上黑压压的人影又被日光拉长许多。
沉默得诡异。
李持岸道:“付寸心,既是你最先发现死者,便与我说说,你是如何发现他的?”
经过刘叟殴打,泥塑般的付寸心仿佛活过来般,单只眼珠子艰难瞧过来,一开口,嘴角处结血痂的伤又裂开,渗出血水,模样比后院被碎了尸的死者还要骇人:“天不亮去喂猪,发现的。”
她声音太低,李持岸看着委红梅一笔一划清楚记录下来,方继续问:“彼时天光微亮,你如何判断出死者是刘阿?”
死者尸体……好吧是尸块,尸块摆放在后院临时搭起的三角油布帐篷里,头颅遭猪啃得只剩半拉脑壳,带着牙印咬痕的脸皮连着头皮耷拉在那半拉脑壳骨上,血呼啦滋,亲爹见了也没认出来。
付寸心回答前会有片刻呆滞,以至于瞧着像反应迟钝,说话时浑身紧绷,显得神经质:“是他,我认得,化成灰也认得。”
刘叟抽口气就要再次开骂,被仵作司酒窝一个眼神瞪得闭上嘴,最后不甘心地低声咒骂了几句。
此般小插曲全算浪费时间,委红梅已停笔,却被李持岸食指点在记录纸上,示意她记录。
委红梅如示行事,边听李持岸再道:“付寸心,你最后一次见死者,是在几时?他当时做了什么?后来行踪又如何?”
晚秋时分,天黑得快,拖拉间暮色笼罩村落,付寸心的面庞模糊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昨晚,饭后,他殴我一顿,去打牌了。”
“何故殴你?”
付寸心哆嗦道:“傔我煮粥少,他没喝够。”
“呸!打你活该!”刘叟往付寸心身上啐唾沫,“不知检点的东西,我儿昨晚怎么没直接打死你!”
李持岸问:“刘氏,你为何说付寸心不检点?”
刘叟立马扯着大嗓门滔滔不绝起来,生怕在场人不知道他家那点破事:“村里人尽皆知,付寸心和镇上开肉铺的史屠户有一腿,官人不信可以问外面围观的人!”
李持岸问付寸心:“原告所言,你可认?”
付寸心不语,再次沉默下来,如同探出头的乌龟察觉到有危险,坚决缩回坚硬的壳里,像个木头桩子。
天彻底黑了,付寸心的状态不宜继续下去。
李持岸思索片刻,放声道:“今日问询暂时结束,衙署收带付寸心随行监管,闲人不得靠近此户周围三丈内,违者如律惩办,散!”
刘叟不依不饶,不肯叫衙署带走付寸心,嚷嚷着付寸心走了没人给他喂猪,被仵作司酒窝按着肩头按了回去。
总甲和衙役用担架将浑身是伤的付寸心抬上村口马车,仵作在里面照顾她,委红梅只能和李持岸同乘一骑。
“吹吹风可有好些?”李持岸御马缓行,问。
李持岸腿太长,委红梅感觉不是坐在马鞍上,而是坐在身后人的腿上,煞白的脸热成通红,还好夜色渐浓,无人发现,“好多了。”
李持岸道:“那就好,到镇里后,县官定会设宴款待我们,还需你帮我。”
“县官不是抱恙么,而且我不会饮酒。”委红梅直白拒绝,想让她挡酒?没门。
话音落下,她耳边响起李持岸低低的笑声,没再说什么。
夜风吹面,凉意浸衣,走一段时间,已能看到远处镇上的灯火。
委红梅面颊被风吹得发僵,后背又靠着一方温暖,本能驱使她往后挨,理智又控制她别乱来,矛盾中,她转移注意力问:“你去勘察现场,有何发现?”
不审案时的推判是亲切随和的:“待明日天亮还要现场再勘,你同我一起。”
察觉身前人闻言有些紧绷,李持岸问:“在交趾县衙干五六年,没去过现场?”
“......”委红梅攥紧马鞍前端的拱形环,“械斗现场算不算?”
“哈哈!”
李持岸又笑,她好容易笑,笑得委红梅心里打鼓,惶惶不安,总感觉李持岸知道她揣在怀里的所有秘密,看她如跳梁小丑装模作样,所以才会忍不住发笑。
一个时辰后,仅仅一个时辰后,委红梅发现,完全是自己想多了。
因为李持岸她就是个纨绔!
声称身体抱恙无法处理公务的开龙县县令,带着诱人的美酒佳肴,出现在她们下榻的官驿。
李持岸同人吃酒,醉成一摊烂泥,需要昌涛和总甲将她抬回房间,更恼人的是,回的是委红梅房间。
“大官自己有房间,做甚送委书办房间?”总甲老包在门外不解。
昌涛不便直说,含糊敷衍:“甭管,送委书办屋就对了。”
夜已深,窗外一轮冷月高悬。
委红梅靠在窗前看着睡死在床上的人,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惊觉自己可能真的“攀了个高枝”。
在交趾初遇邑京来的李持岸时,委红梅想的只是如何利用李持岸名正言顺抵达邑京,并且能在较长一段时间里安稳留下,不被当做流氓遣返回原籍。
来到邑京后,经过短短一日观察,委红梅发现,李持岸的身份地位,远比她以为的要更不俗。
趾高气昂的直隶县官在这人面前卑躬谄媚,正三品邑京府尹不敢随便动的关系户被她几句话处理掉。
今日上午歇堂时,她还听见别人私下说,李持岸的师父是飞翎卫首揆,李持岸的师母在太后身边做事。
如此一个风流人物,官宦子弟,真就误打误撞叫自己给遇上了。
有李持岸罩着,或者仅仅有李持岸的名头做靠山,自己在这里行事会方便极多,前提是不能叫李持岸察觉。
这个一沾酒就停不下来,一喝就得烂醉如泥的讨人傔,其实也极其敏锐聪明,活泼讨喜。
“李、持、岸,”如斯想着,委红梅伸出食指隔空点向床上鼾声微微的烂泥,用交趾话道:“出来办案也敢吃醉,要是明晨醒不来,看我怎么治你!”
与此同时。
和委红梅一屋之隔的房间里,仵作刚给付寸心处理完身上伤。
药箱旁边,李持岸叫昌涛亲自送来的饭菜已经凉透,粥也贡成冷团,表面那层粥皮在油灯下泛着微冷光泽。
仵作动作麻利收拾着桌上药用品,毫无波澜道:“我叫司酒窝,在城里李弘坊经营一家内外方脉药室,待这件事结束,你记得去药室找我,你身上的新旧伤病,大多可以治好。”
身后是付寸心穿衣的窸窣声,片刻,仵作收拾干净凌乱桌面,付寸心开了口:“你们邑京府的牢饭,是何味道?”
仵作猛回头,盯视她片刻,想到下午自己在案发现场用吃牢饭的话警告过原告刘叟,呵地笑道:“怎么,案子还没审,你已经做好去吃牢饭的准备了?死者真是你杀的?你真和那什么屠户有一腿?”
坐在床边的付寸心手捏领口低下头,再次沉默。
司酒窝收拾好药箱,端起冷粥抿了一口,寒意直透齿间:“我们推判新上任不假,却不会敷衍悬案。就算只为新官声威,这件案子她也必会追查到底。”
她端着碗缓步上前,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你可知,李推判原是飞翎卫出身。”
飞翎卫。
三字入耳,付寸心浑身猛地一颤,脊背汗毛根根直立,深埋的头颅缩得更紧。
司酒窝垂眸打量蜷缩一团的妇人,步步紧逼:“俺们推判有的是手段审案,是非黑白,真假对错,全逃不出她眼睛。”
付寸心身体蜷缩得更紧,长久的死寂再度蔓延。
得,又这样沉默。
推判的温情大法也有不凑效的时候喏,仵作暗叹着讪讪去吃饭,刚走到桌边,身后忽然响起付寸心干枯喑哑的话。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