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浓云蔽空,以为阴沉。
紧赶慢赶从案发现场回来的李持岸,在府署大点卯上与几位同级官员见过,又向吏房报备书办更换事宜,匆匆回到西厅,准备开早衙再审刘俐身亡案。
却见正堂门外围了十来人。
有女有男,有老有少,各行各业,有衣锦戴金,有麻衣布鞋,或交头接耳议论,或伸长脖子往堂内瞧。
有人瞥见李持岸身影,一道道目光立时汇聚过来。
“特别年轻的年轻人,她就是府署新推官。”
“怎派女人来掌刑狱,女人会断案?别到时候破不了案,回去哭鼻子。”
细碎的哄笑声四下蔓延,一道戏谑声响格外清晰:“妇人审案,天然偏护女子,日后男子受了冤屈,怕是只能自认晦气。”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李持岸心中漠然,这般揣测之人,自身常怀偏私,便认定世间所有人皆不能持公允。
她取侧门进堂中,将议论声甩在外面。
登上公堂高台,目光扫向书办案几,昨日升堂时手忙脚乱的人影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形单薄的委红梅。
望着那道伏案等候的身影,李持岸心底暗自一动,今日有她在侧记录,想必案情梳理能顺畅不少。
升堂。
李持岸落座,也不拍惊堂木呵斥肃静,兀吩咐总甲班头带金阿过堂。
与清噪处攀着关系的原书办说撵走就撵走,李持岸的说一不二,对西厅其余人而言,算得上是足够震慑的下马威。
众人今日当差办事比昨日更有效,未消多时,金阿被押上堂。
“俊仪县金阿,”李持岸兜头叱问,“刘伶状告你杀妻,你可认罪?”
书办案前,委红梅握着狼毫微微一滞。
她过往在交趾县衙观摩审案,长官必先铺陈一套规制说辞,哪里料到李持岸升堂问话,竟是如此干脆直接。
堂下,经过一夜拘押,金阿神色略显憔悴,一身桀骜却丝毫不减,抬眼嗤笑回怼:“我还要状告刘伶那贱货无端污蔑我!官人何不问她认罪否!”
很是不巧,原告刘伶昨日昏厥,至今未转醒。
态度是真嚣张,委红梅挑眉,心中暗忖,不愧是帝都邑京,连疑犯也如此跋扈,一时不禁为李持岸感到棘手。
堂外围观人群响起阵阵哄笑,堂堂推判,被疑犯如此回呛,好没面子,好没威严。
李持岸端坐桌后,神色不改递出一把黑头刑签:“疑犯金阿,我若无证据,断不会多此一问,既你不知悔改,藐视公堂,责笞二十,即刻行刑。”
“得令!”
满脸油光的络腮胡总甲班头,双手捧了刑签,安排人准备行刑。
不拿出证据先打人,很有屈打成招之意,委红梅咬咬嘴角,落笔成字,如实记录。
堂外百姓指指点点,两名衙役上前欲制住金阿,刚一近身,金阿猛地发力,一脚将其中一人踹倒在地,挣脱束缚,嘶吼着朝着高台冲撞而来:“狗官!无凭无据便想用刑逼供!俺娘尚且不曾动我一指,你凭什么责罚我!”
眼见金阿欲对推判提拳,总甲领着五六衙役扑上来,费去好大力气才将人按伏在地。
文戏变武戏,疑犯闹公堂,委红梅和门外围观的百姓纷纷看傻。
“啪!”
“啊!”
鞭响骤然响彻大堂,赤裸上身的金阿痛得厉声嘶吼,污言秽语自他口中不断涌出。
“狗官,屈打成招,老子出去绝对弄死你,艹你爹的……”
委红梅握着笔迟疑不定,这般粗鄙言辞,不知应当如何笔录。
她心中感慨,邑京士人终日诵读孔孟礼教,标榜斯文,动怒之时谩骂之语却毫无顾忌,真叫人鄙夷。
思绪纷乱间,委红梅下意识抬眼望向高台。且见承受恶语的李持岸端坐不动,稳如磐石。
她纷乱的心绪似被这份沉静感染,躁动缓缓沉淀、冷却,最后敛去杂念,重新专注于笔录。
行刑到第十鞭时,金阿不再猖狂,打到第十五鞭,金阿头颅低垂,全靠左右衙役用力掺着才没瘫趴到地。
最后几鞭子落下,金阿彻底失音,公堂内外同样鸦雀无声,唯余总甲的记签声和鞭声久久回荡。
委红梅没敢看金阿,空气里飘来淡淡血腥味,令她心神不受控制地出现瞬息的紧绷,捏着笔的手止不住颤抖,甚至想尖叫着冲出去。
公堂,最是她不想待的地方,纵然经历交趾县衙的数载磨练,来到邑京府署开眼界后,还是不堪一击。
正当委红梅暗中努力克制时,总甲缴回刑签,犹如洪钟的声音打破公堂内短暂的沉默:“禀推判,笞刑二十毕,金阿昏死过去了。”
“没用的东西。”李持岸嘀咕一声,道:“弄醒他。”
“哗啦!”
整盆凉水泼下,金阿猛抽几下醒过来,睁开眼就是咒骂:“狗官,贱逼,收了刘伶好处,要置我于死地,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侧门进来名仵作打扮的青年女子,顶着硕大的黑眼圈,风风火火交给总甲几件东西,总甲转交上高台。
委红梅心生好奇,悄悄探头张望,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脖颈微微前伸。堂外百姓亦是踮脚拥挤,争相向内窥探。
李持岸阅览完毕仵作送来的东西,命总甲当众宣读验尸格目。
仵作连夜勘验,天刚蒙蒙亮又跟着去现场勘察,已然确认死者刘俐生前遭受暴力殴打身亡,死后才被抛入井中。
面对确凿勘验结论,金阿依旧拒不认罪:“你连现场都没去,仅凭仵作一张格目就要草率定我罪,我不服,我要上告到大理寺、都察院,告到你跪下来求饶!”
他无从知晓,今日破晓时分,李持岸便偕同仵作赶赴金家宅内勘验现场,还被忙碌到抽不开身的仵作唠叨了一路。
李持岸见过不少蠢货,今年特别多,偏头朝这边道:“书办,笔录念、拿给我。”
委红梅飞快写下最后几字,心想李持岸方才定是要叫她当庭念笔录,最后关头念起她官话蹩脚,方改口索要笔录。
委红梅写的记录条理清晰,言辞中肯,对分析案情帮助极大。
经李持岸将已有证据当堂陈列,金氏阿仍拒不认罪,唯是从“我没杀人”的自称,改口成“我不是故意打刘俐”。
没人再理会他的垂死挣扎,李持岸当庭做出判决,收押金阿,容后处斩。
故意杀人要偿命。
在所有人还没从这快节奏的审讯中回过神,李持岸紧接着又分别审讯金阿双亲,量刑定罪,锒铛入狱,家产悉数判给刘俐幼女。
至于刘俐女儿的抚养,需等刘伶醒来再做决定。
书办换了可靠之人,李持岸办事效率蹭蹭涨,结案情况传出去后,越来越多人前来围观新推判审案。
金阿殴妻身死案当堂宣布结束,接下来李持岸打算稍作歇息,处理几桩积压的旧案。
众人在总甲安排下去有序做案子善后,或清理地面,或收拾用具,或完善文书,井然有序。
李持岸倒杯茶放到书办桌角,眉目清挺,言辞似带笑嗔:“疑犯给我骂成那样,你倒是记录得一字不错。”
委红梅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整理着笔墨纸砚,装作很忙:“笔录供词不能乱改,要如实记录。”
偏李持岸欠揍,就喜欢逗老实人,俯身凑近问:“既会写骂人话,那会骂人吗?”
委红梅头埋得更低,窘迫得恨不得缩到桌下,连忙转移话题:“方才录供之时我便心生疑惑,户牒之上,金阿并非此名,为何堂上都称他金阿?”
李持岸歪头看着她,笑意微微:“男人名字不重要,第以姓加阿字。邑京官府册书称呼,皆云张阿王阿李阿赵阿。”
委红梅提了提嘴角,没说话,这和交趾有所不同,真不愧是圣天季皇后代制几十年的地方。
片刻放松的休息未结束,西厅的正门外响起咚咚鼓声,是有人直接来西厅告状。
往日一众衙役习惯拖沓,一时迟疑,动作慢吞吞。
新推判站在书办桌边安静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黑沉得吓死个人,众人纷纷瑟缩,快速各归其位。
李持岸整理衣冠坐上高堂,一抬眼,发现门外围观的人更多了些。
似有若无的异样感从脑子里闪过,快到她来不及细想。
“堂下何人,何方人士,从何生业,所告何事?”再次升堂,李持岸照旧视惊堂木为摆设,压根不在乎公堂下是嘈杂还是肃静。
嘈杂声自会随着李持岸的问询逐渐消失,委红梅发现这点,觉得挺有趣。
堂下跪着名妇人,三十来岁模样,灰白的面色像被志怪故事里的精怪吸了精元,面对询问,难以启齿,徘徊犹豫,几番回头望向公堂外。
李持岸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出去,见门外拥挤的人众里,排头站了位形容简朴的妇人,正眼含鼓励地冲原告点头。
少顷,堂中响起原告低软无力的声音:“回堂上官人,小民龚灝,家住邑京府启凰县奉化坊,以帮家中嫂兄经营香料铺为生,今状告前夫吕氏全家算计欺我,抢我嫁妆资产......”
咦,抢嫁妆,不要脸!
公堂外传来低低切切议论,稍后逐渐安静下来,委红梅看向台上,发现李持岸正眉目温和地和被告对视,认真倾听。
在维持公堂秩序这块,李持岸简直手拿把掐,毫不走心,毫不费力。
被告发现自己能顺利述说情况而未被蛮横打断,声音逐渐大起来。
“半年前,我曾告到启凰县衙,衙门判我诬告吕氏,笞刑三十结案,我不服,今再来告,请堂上官人为我做主!”
她听说邑京府里来了位断案如神的女推判,这才在嫂子的鼓励陪伴下,再次来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