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渐熄,书房余温未散。
陈瑞雪独坐案前,指尖抚过那张字迹端正、按印鲜红的契书,心底翻涌着层层疑云。
江丰年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过十五岁少年,心思缜密如老吏,手段城府、远见布局,全然不似青涩稚子。她自称失忆,前尘皆忘,可一身记账本事、武学根基、文学才华、察人心术,样样惊绝。
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初见那一日。
彼时她从未与她照面,她却精准唤出她的名姓。
可若她真是城府深沉、心机莫测之人,竟又如此坦荡决绝,毫不犹豫签下卖身契一般的字据,将身家性命、往后所有财物尽数归于自己。
太过真诚,太过坦荡,反倒处处透着矛盾。
仅仅救命之恩,便倾心至此、誓死相随?
陈瑞雪眸色沉沉,看不透这少年眼底深藏的执念。
江丰年的来历暂且搁置,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蒋玉霖这个麻烦。
江丰年所言计策,步步戳中要害,是唯一能从这段错付姻缘里全身而退、拿回所有损失的法子。
今夜心绪纷乱,已然夜深。
她索性压下万千杂念,决定明日便去衙门加急办理江丰年户籍,给她一次机会,试试她的经营之才,再看看是否要将产业托付给她。
思虑辗转,陈瑞雪终是倦极,和衣卧于书房软榻,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微亮。
卧房之中,蒋玉霖骤然惊醒。
昨夜那一阵撕裂剧痛虽已褪去,身子却莫名虚乏疲软,心底更是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无力。他隐约察觉,下/面身子好似不如往日那般强健舒展。
抬眼望去,枕边空冷,陈瑞雪一夜未归。
院中寒露未散,清气冷凉。
江丰年立于庭院中央,凝神站桩调息,脊背如松,稳若磐石。陈达晨练过后,自觉身手不弱,上前想与她拆招切磋,却被江丰年淡淡婉拒。
她这具躯体现下最缺的不是实战,而是日复一日的根基打磨。实战经验她上辈子早已积累万千,无需急于一时。
正凝神调息间,便见蒋玉霖早早推门而出,竟似打算独自出门。
江丰年即刻收势,快步上前,恭谨垂首:“家主欲往何处?属下备车,为您引路。”
蒋玉霖本就不耐步行,昨夜身体异样,今日更是懒怠走动。府中仆役皆受陈瑞雪管束,个个油滑谨慎,半点收买不动,唯有江丰年收了钱,妥帖听话、肯听他吩咐办事。
他略一颔首:“备车,去仁济堂。”
江丰年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昨夜陈瑞雪说蒋玉霖下/体剧痛难忍,今日果然急着寻医求证。
绝不能让他这般轻易查出端倪。
她语气恳切规劝:“家主,晨起空腹诊脉不准,不仅伤身也容易误判脉象。不如先用过早膳,待气血平稳再去求医最为稳妥,厩中马匹也需喂食休整。”
蒋玉霖思忖片刻,觉其言之有理,随口应下:“便依你所言,传早膳。”
江丰年应声退下,转身直奔书房。
此刻天色刚亮,陈瑞雪昨夜晚睡,尚未起身。侍女红梅闻声推门,引江丰年入内。
榻上女子青丝微散,眉眼慵懒,褪去平日端庄冷艳,多了几分柔软温顺。晨光落于眉眼,温润动人。
江丰年眸光微滞,心头骤热,险些克制不住上前拥她入怀的妄念,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垂首低声禀报:“主母,家主晨起欲往仁济堂求医,属下已借晨起不宜诊脉为由稳住他,令其先用早膳。”
陈瑞雪缓缓睁眼,声音带着晨起的浅淡沙哑:“做得很好。稍后你便带他前往仁济堂,寻张祈大夫问诊。我立马派人提前打好招呼。另外,你户籍文书今日便可取出。”
“属下谢过主母。”
江丰年躬身退去,折返伺候蒋玉霖用膳。
待饭毕,她稳稳驾车,一路刻意放缓脚程,慢悠悠行至仁济堂。
堂内名医张祈为蒋玉霖细细诊脉片刻,捋须淡淡定论:“脉象虚浮耗损,无大碍,只是纵欲过度、精气神亏空所致,日后清心寡欲、节制静养便可。”
随后随手开了几副温补平和、毫无实效的调理方子。
蒋玉霖闻言彻底松了口气,心中疑虑尽消,只当是昨日偶然不适。
抓过药包,江丰年垂首问询:“家主今日欲往何处?”
蒋玉霖摆了摆手,神色松弛:“今日哪也不去,归家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