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府宅院并不大。
蒋玉霖出身寒微,自秀才一路苦读至解元,笔墨资费、求学开销,尽数仰仗陈家接济。就连这座坐落城内的宅院,也是陈家出资购置赠予。
方寸庭院,青瓦低矮,院落狭小,若拿来与前世恢弘壮阔、楼台连绵的江国公府相较,竟堪堪只抵得江府一处竹园。
府中人口更是寥寥,满打满算连同新入府的江丰年在内,不过十人。尽数是陈瑞雪带来的陪嫁丫鬟、陈家旧仆家丁,无一人是蒋玉霖自己的人手。
他虽摘得解元功名,看似前程似锦,实则俸禄微薄,又生性奢靡挥霍,花销远胜过进项。偌大府邸,里外操持、日用度支、人情往来,全系陈瑞雪一人默默操持。
可一朝成名,心性便浮。
新晋解元的风光,磨尽了他昔日苦读的定力,终日流连风月楼台、文人雅聚,荒废课业,蹉跎光阴。这份科举前程,开始摇摇欲坠。
陈瑞雪嫁给蒋玉霖不到半年,就开始心生疲惫。尤其是那个婆母,也不是个好相处的。
江丰年是被陈瑞雪从街头濒死救回的。
彼时她身染寒热,通体冰凉,不过是长久饥寒交迫、风露侵体引发的高烧虚脱,并无沉疴重疾。府中未曾请医问诊,是陈瑞雪亲自辨症开方,亲手调配驱寒汤药。
她素来仁厚待下,从无苛待之心,只吩咐下人好生安置,让她安心静养,补足衣食,驱散寒气便可。
蒋府管家陈彬念她身世飘零、体弱多病,本打算将她安置在门房偏屋,与陈立、陈达两名守门家丁同住,方便照拂。
江丰年不想女子之身泄露,也为了方便自由,婉言推辞,主动选了僻静清冷的柴房。
柴房虽简陋逼仄,堆着枯枝柴薪,四壁漏风,却胜在无人叨扰,清净自在。
足足静养三日,温食汤药调养,那具孱弱病躯的寒气尽数褪去,精气神彻底回笼。
第四日晨起,江丰年梳洗洁净,换上府中统一的灰布粗麻衣家丁服。
布衣素净,料子粗糙,堪堪蔽体,却衬得她身形清挺、身姿疏朗。褪去了街头污尘狼狈,露出原本极佳的皮囊——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唇色自然莹润,一双眼底藏着远超年岁的沉敛与沧桑。明明是十五岁少年模样,眼神却深沉似历尽千帆,与稚嫩容貌格格不入。
她整衣敛容,稳步去往正院见陈瑞雪。
正院不大,庭前几株细木,阶前落着深秋残叶,安静清幽。
陈瑞雪端坐在廊下木椅上,一身素雅青绸常服,发髻规整温婉,眉目恬淡温柔。她抬眸细细打量身前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微讶。
前几日还是蓬头垢面、濒死垂危的乞丐,洗净尘埃之后,竟生得这般容色出尘、清俊不凡。
“你从前,为何会沦落到街头乞讨?”陈瑞雪轻声发问,语调平和,无半分居高临下的轻慢。
江丰年垂眸,心底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