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明记得自己早已阖眼归尘。
九十岁高寿,儿孙绕膝,家业鼎盛,一世繁华落尽,最终于榻上安然寿终。她走的时候,同龄的瑞雪尚在人间,眉眼温柔,身体康健,跟着三女儿慕雪回了江源城颐养天年。
明明是圆满落幕的一生。
可刺骨的寒凉与虚弱骤然回笼,猛地将她从轮回深处拽回。
睁眼之际,满目尘灰,浑身酸软无力,骨缝里透着濒死的寒意。
她竟没死。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孱弱枯瘦、手无缚鸡之力的躯体,病气缠骨,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断气。
她虚弱地瘫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街头,寒风卷着巷陌浊气扑在脸上,呛得她阵阵昏眩。
此地她再熟悉不过——江源城,沾花巷。
整条长巷青楼林立,画舫临街,朱楼绮窗,珠帘摇曳,是昔日江源城最风流喧嚣之地。
半生经商应酬,她曾无数次踏足这里,看尽繁华奢靡,阅尽人间热闹。
可彼时的她,是权倾一方、富甲天下的江国公,是坐镇漕运、掌一方命脉的江家家主。
何曾这般狼狈落魄,沦为街头一个垂死的乞丐?
恍惚之间,巷口风动,一抹清丽身影缓缓走入视野。
那一瞬间,濒死的寒凉、虚弱、绝望,尽数被滚烫的狂喜击穿。
是瑞雪。
是她刻入骨髓、相爱相守一生的妻子陈瑞雪。
眼前人不过十七八岁年华,容颜娇嫩,眉目温婉,青丝整齐挽作端庄妇人发髻,一身素裙清雅脱俗,立在喧闹红尘里,干净得不染半分风月俗气。
时隔数十年,看到风华正茂,美丽动人的妻子,江丰年胸腔剧烈震颤,几乎是拼尽残力嘶哑出声:
“瑞雪!”
这一声饱含半生深情,痴念、眷恋、沧桑尽数藏于其中。
身侧侍女红梅立刻蹙眉上前,厉声呵斥:
“何处来的肮脏乞丐?我家小姐的名讳,也是你能妄唤的?”
陈瑞雪微微驻足。
她垂眸看向地上满身泥污、蓬头垢面的少年乞丐。这人纵然狼狈不堪,一双眼却亮得惊人,盛满她读不懂的深情与悲恸,灼热又陌生。
她心底微奇,温声开口,语调平和无半分轻视居高临下:
“你我素未谋面,你怎识得我?你是谁?”
江丰年心神大乱。
她不知这具陌生躯体的来历,只知自己是江丰年,是熬过一生、终老入土之人。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颤声问道:“小姐,敢问……今夕是何年何月?”
陈瑞雪心性仁善,纵使对方是落魄乞丐,亦未曾轻慢,轻声作答:
“永安十八年,十一月。”
永安十八年,十一月,上一世这个时候她们已经成婚出发去了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