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顺着话接道:“不错,不错,既然碍了殿下的眼,就该趁早地处理了才对。不知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本宫何时说过要亲自处理?”萧闵垂下眼,拍拍徐未宁的脸,似笑非笑,“当然是你来替本宫处理呀,徐爱卿。”
“徐爱卿”这三个字把徐未宁叫得浑身一抖。他曾从萧闵的口中听过各种各样的称呼:徐未宁、徐景和、徐明郎、爱妃、妖精、蠢货、小呆子……等等不一而足。其中没有哪个称呼会让他这么毛骨悚然的。
徐未宁讪笑道:“殿下未免太看得起明郎了,明郎哪里能……”
“怎么,徐爱卿好手段,对付得了本宫,对付不了姬进忠?”萧闵的手抚在他的脸上,轻柔道,“还是说,徐爱卿到了这会儿还要同本宫装傻充愣的,想让本宫一样一样地给你翻旧账来算?”
徐未宁被如此前后夹击,左右为难,觉得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妙。萧闵从罗汉床上起身,走回书案前,抽出一封奏折,扔到徐未宁面前。
“识不识字?”萧闵睨着他问。
徐未宁拿起那封奏折,“呃,嗯……”
他认命地坐了起来,开始读奏折。
萧闵抱起胳膊,站在一旁看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从生到死,从死到生,活了两辈子,萧闵第一次看见徐未宁读奏折的样子。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他隐藏着这样的面目十几年,陪着自己做了一场君宠相亲的大戏,上辈子图穷才匕见,活活演到了死,事到如今才走投无路地坦诚相待,好你个徐未宁。
一股异火从萧闵的心头直烧而起,他忽然涌上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徐未宁的胸膛剖开,挖出里面那颗心,看看究竟长成什么样子。
然而徐未宁只是认真地读着奏折。
那双总带着三分飘忽的眼睛此时终于安定下来,眸光沉静,一目十行。
这封奏折仍旧是江允的弹劾大作,怒斥姬进忠与盐运使狼狈为奸,侵占盐引,牟取私利,害死临沂县数百条性命。
盐引是兑盐的凭证,按照周朝的律例,每年开春时,朝廷会选出一位盐运使往各地派发盐引,每家每户有多余的或者不够用的,便自行到市集上去贩卖或者回收。
然而,从今年三月初起,临沂县许多人吃盐之后得病死了。当地县衙一查,发现那些盐里掺了许多散石杂粉,绝不是用盐引直接兑的盐回去,而是有人先用盐引兑了盐,掺进杂物,将二两盐翻作四两重,再到市场上倒卖出去的。
相关事大,很快便由当地县衙上报给了知府,又由知府上报给了按察使。按察使细查账本,层层核对,发现原本派往临沂去的有整五千张盐票,但下到地方分发时,竟有近一千张没有下落!
今年负责派发盐引的盐运使卢敬之正由姬进忠举荐而来,带走调查之后,却又全须全尾地被释放了。与此同时,大理寺在临沂县令的府上找到了三百来张尚未使用的盐引,于是将其抄家夺职、妻儿流放,临沂县令畏罪自尽。
徐未宁叹道:“在我看来,这案子的眉目已然十分清晰,证据十分确凿,那位县令也十分地冤枉……那个……当初江侍郎向陛下弹劾姬侯爷以后,陛下是怎么处置他的?”
萧闵冷笑道:“姬进忠在陛下面前认了罪,但却道那弹劾夸大其词,自己不过从中得了点蝇头小利而已。总归账本在大理寺手里,勾结起来,不是随他说去?陛下只道:‘伯恭侍奉朕许多年,忠心耿耿,偶尔犯点糊涂,不算甚么大事’,就完全揭过了。”
徐未宁暗暗咋舌,连连摇头,猜想那江侍郎得罪了姬进忠,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虽说他总在朝前骂这个骂那个的,骂自己还尤其之多,不过平心而论骂得不假,徐未宁是万万没有那个脸皮去落井下石的。
“那请殿下给我一块通行牌,让我明天出宫一趟,拜见一下这位江侍郎吧,”徐未宁叹了口气,“就是希望他不要叫人把我乱棍打出来……毕竟他大概也不太欢迎见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