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修界的习惯,除了人类,其他能修行、有灵力的物种称为妖兽。
但按照中洲的称呼,在各种话本和故事里,他们把各种各样拥有神智、法术、化为人形的凡俗动物称为妖。
沈漠是只妖。
确切来说,他是一只灵力低微、但生了灵智的凡间黑狐。
据他所说,像他这样的生灵,还有很多很多。
异变发生自很久很久之前。
大概数百年前起,生活在这片地界的生灵就开始受到一种神迷力量的滋养,这种力量不同于修士口中的“灵力”,他们不需要吸售、炼化,只是无差别地覆盖在每一个生灵身上,伺机而动地游离着,好像在探究着什么。
或许是没有神智的凡间生灵太过弱小,最方便于这些力量的侵袭,又或许是那力量深重地怜悯着这样一群在各种力量挤压下的生灵。
总而言之,那些神迷的力量开始一点点像他们渗透,日久天长,他们有了神智。
可是生了神智并不是一件好事,他们不想发展了数千年的人类那样有自己的规则和秩序、自己的方法和传承。对于这些没有灵力、又乍然生出神智的生灵们,唯一的区别就是更清醒又更痛苦。
更痛苦地看着自己带族群反复挣扎,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死于狡诈的人类之手,被剥皮拆骨,被食肉啖骨。光亮的皮毛成为他们炫耀的资本,坚硬的爪牙成了胜利的装饰。
生灵们不懂什么是爱,但先一步领略了恨。
他们恨这些明明和他们一起弱小、又残忍狡诈的人类。也恨那些明明强大无匹,却混沌麻木的妖兽。
为什么世界这样不公,让他们还没有积蓄起力量,便先一步领略残忍。
直到百年前的那一天,桃乡城的城主得到了一份修炼的禁术,将妖兽擒住、活着的时候取出妖丹,如此生吞九枚加以炼化,便可突破久久无法提升的瓶颈。
他在分神境上停了太久太久。明明少时也是名动一方的天才,可随着年岁渐长,三百年岁月须臾,他依旧停在分神巅峰。合体境是那样遥不可及,他唯恐死亡比突破更先到来。
于是,他派人大肆抓捕控制妖兽,在禁堂内,吞服五颗仍旧带着温热血迹的妖丹。
或许是太急躁,妖兽也太难抓。那些没有神智但爪牙锋利、灵力过人的妖兽总是易杀难捕。它们没有恐惧、甚至不怎么会屈服,总是暴躁地挣扎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和敌人不死不休。
于是,苦苦凑不齐最后一只的下属们,只好向低阶的妖兽下手。
妖兽和人类不同,没有人类内府那样多的变化,他们的内府是一个丹形,自入道起便存在于体内。只是在迈入相当于人修的金丹境时,妖丹才会确切地凝实,此后一切灵力和变化都在其中。
挖妖丹、实际上也就是挖走妖兽的内府。
但城主需要的是凝实妖丹,相当于人类第一境实力妖兽妖丹没有多大用途。
于是这些为了交差的下属,猎了一只刚刚步入金丹境、凝实妖丹的低阶妖兽。
可这些修士不会知道,那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普通的妖兽,和他们以往所猎的每一只都不同。
那是唯一一只,在生了灵智后刻苦求索,最终得以入道的“妖”。
金丹初期的小妖“死于”禁堂中,又或许没有。他不是人,但此时此刻,又无限接近于一个人。妖丹承载着“修士”的全部,或许也可以承载一只“妖”的神魂。在九枚妖丹被一同掷入精致的容器时,他感觉到了自己。
是神识吗?是神魂吗?还是灵力?
他不清楚,但他轻而易举地在炼化的邪阵下掌握其余八枚妖丹的力量。
九枚妖丹,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地拥有了一个,完整的灵魂。
他的神魂澎湃而强大,对上那年迈的、阴毒而垂朽的城主,胜负如此鲜明。
这具躯体成功突破,代价是,他夺舍了这具躯体。
此时,他不再是“妖”。
但似乎,也不能算人。
后续的一切被写进了故事中,变成了血与泪的传说,在这座城池中周而复始地“传颂”。
没有人清楚当初他做下一切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不甘,又或许是先于其他任何感情先一步到来的“恨”。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灵力全数飘散在这座城池上空,他自己的、妖兽的、躯体的。
扭曲而禁忌的力量映在月色下,某一个时刻,和那曾经把他带往痛苦的根源达成了共鸣。
异变生于此刻。
城池的正中心,诞生一道狭窄的、隐蔽的缝隙。
“只有被神力影响的的我们,才能看到它。”沈漠说。
他们管那些为这些生灵带来神智、也带来痛苦的力量叫“神力”。
生灵的敬畏如此朴素,哪怕这力量使他们痛苦,也并没有给予厚待,他们还是臣服于这份莫测,敬之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