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安静了一会儿,才不带情绪地笑了一下:“并不意外。”
能有觉悟奔赴必死的联姻,安德里柯对自己的结局早有准备。更何况,这是女皇记忆里的他。
她的情感倾向里,一定会希望安德里柯是坦然面对死亡——不,不要再这样想了,这只是一场梦。
“他也不在乎我的存在,”维勒适时将他的注意转移,“那个人,他对自己的死并不意外,对自己的死法也能够接受。倒是非常震惊会与联姻对象产生爱情,其次就是你的真实身份。”
“最古老的圣印家族竟然是魔龙的后裔,让最恐惧圣泉的生物看守净化自己的武器,也难怪女皇想拿回花冠了。”安德里柯干笑,“我真是找了个不得了的联姻对象啊。”
“艾丹能成为现在的存在,你的作用非常重要,”维勒说,“否则他只是一个早逝的普通人,与魔物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我改变了他的命运,”安德里柯轻轻道,他望着与自己容貌相同,却更为高大健壮的维勒,仿佛在看未来的自己,“而他也反过来,让我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维勒:“我并非你,而我的主人至今也未能接受他所创造的我。他仍在同自己的人性挣扎,我的存在只是让他感觉自己离人类又远了一点。”
“很正常,我听你说那些经历都感到难以置信,更何况伊格纳索斯先生……”他在维勒的纠正下改口,“艾丹,他所要改变的是对自己物种的认知,这可需要很长时间呢。”
需要以百年、千年来计数的时间,直至身为人类的那部分生命变成格外渺小的一部分,那时他才能从心理上彻底转为另一种生物。
可他真的还有时间吗,龙神与冰蒂尔一次次温柔或直接地试探他底线,其实也是在确认他是否真正转变过身份来,末日在即,无论是神明还是人类,都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了。
沉默片刻后,安德里柯抬起头,虽然依旧穿着那可笑的裙装,神情却已沉静下来。就像每一次不问生死地走上战场,就像答应女皇前往异国进行有去无回的联姻,他再一次认真而坚定地询问:
“我能为他做什么吗?”
倘若艾丹听到这句话,就会彻底忘掉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梦,他对安德里柯的愧疚,冰蒂尔对安德里柯了解的浅薄,都不足以支持一道幻影说出这样的话。
那是安德里柯自己的意志,即便只是残留的少许也会做出的决定。
“我不知道。”维勒实话实说,“像你这样的记忆片段我们遇到过不止一个,艾丹从没有将我与之融合的打算。我不像你,他会觉得我是个怪物。我太像你,他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安德里柯长叹一声:“考虑到伊格纳索斯的来历,我很欣慰魔龙后代有如此高的道德标准,可他又因此把自己困住了。”
“包括你也无法违背他的意愿吧。”冰蓝的眼珠若有所指地直视魔物相似却泛紫的双眸。
“我毕竟是艾丹的造物。”维勒说道,“又怎能超脱他的思想呢?”
安德里柯点头:“我明白那些神明让我这段记忆复现的原因了。”
此时此刻,能帮助艾丹破局的,确实也只有他,只能是他。
“我问你。”安德里柯说。
“他知道我是假的,那么看到我时,他高兴吗?”
维勒点头。
安德里柯又问:“他也知道你的是假的,但他需要你吗?”
他再一次点头。
于是那影子微笑起来,说:“这就是你我存在的意义。”
来吧,他向维勒伸出手,吃掉我,让我与你融为一体。
维勒伸手捂住胸膛,他并非血肉之躯,胸口没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也没有人类的情绪,严肃或微笑,都是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他自诞生起就懂得伪装,但也没有更多进步。因为他的造主宁愿把他当个摆设放在那儿,也不想教他更多东西。
但此刻,好像一个真正的灵魂在他体内诞生,他感觉到那澎湃而深沉的情感,翻涌着让他想要挣脱某种束缚。
艾丹没有他如此清晰的认知,他甚至还没回过神来,没有意识到安德里柯到底做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又会带来什么变化。
所以等他反应过来时,维勒已经贴近到过线的距离。
这种情况不是没发生过,这个他自己意志与渴望具象化的存在能够感知他的情绪,做出艾丹内心想要的行为。
但那不是情之所至,魔物没有爱与安慰的概念,所以只是艾丹每次无意识放出了渴望接触的信号,魔物回应他罢了。
艾丹会在最后一刻清醒并拒绝那过分亲密的贴近——那并不难,无非是在意识到自己沉溺于某种情感时迅速清醒过来,次数多了他已经有了条件反射。
可这会儿似乎已经晚了,因为他没觉得自己现在有亲密接触的需求,而作为他造物的维勒,本不该在主人没有需求时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个魔物,他没有任何感情,他……
艾丹被抱住了。
维勒比他高大太多,这样低下头张开手臂,全身投入的姿势时与其说是拥抱,更像是把对方整个人包裹起来。
一只手扣住艾丹后脑,另一只手锁紧他的后腰,把他压进自己胸膛,那种完全被包住的状态让艾丹怀疑自己在缓慢窒息,以至于完全说不出话,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直到被放开,艾丹都无法定义这次互动,他的手按在肩膀上,那里仍残留肌肉被挤压的触感。
他无法思考一般,愣愣地问:“……你在做什么?”
“只是一个拥抱。”维勒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容,也算不上漠然,“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而非你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