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扶着墙走出去,他很累,接触了春曦女神的遗留,几位神明的回忆,以及制作那个复制品的消耗,此时此刻他的精神体力都达到了极限。
但意识也进入了某种更高、更深的层次,在这种状态下他能够捕捉到一些被忽略的藏于言语无意中的波动。
比如冰蒂尔刚才的话中,他感觉到了某种重要的概念,但此刻的他没有精力去解读。
龙神说人类最多只能掌握三次轮回的记忆,再多就会精神崩溃,分不清现实。艾丹的精神强度不低,可是面对神明分享出来的大量回忆,还是太吃力了。
他喘了口气,迫不得已召唤了维勒。
对方来得很快,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艾丹已经看不清东西,只能抓着他说:“先带我离开。”
“请留步。”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艾丹没有回头,似乎想当做没听到一样,但手已经用力攥紧了维勒的手臂。
仿佛猜到他的心思,那个温柔的声音停在他身后五六步的距离,问他:“你觉得,我们是假的吗?”
艾丹垂着头,一言不发。
维勒将他牢牢护在臂弯里,几乎把他整个都挡住。艾丹从这种保护的姿态里得到些许力量,他回应道:“只是相对于真正的那个人而言,但我不能说你们的生命是虚假的。”
制作春曦女神的经历不同于维勒的诞生,那一次是他无意识中完成的,看见那张活生生的脸时他恐惧得无以复加,在很长时间只想着怎样毁灭对方。
但这次有所不同,当他一点一点描摹回忆中的希尔薇妮时,艾丹感觉到自己是在给一件精心制作的作品赋予某些重要的东西——他就如同真正的神明那样,动用自己的权柄将人类无法想象的伟力付诸于现实。
他在创造真实的生命。
维勒如此,此刻站在他身后的少女亦是如此。长久以来他真正恐惧的是自己掌握的这份亵渎之力,只有神明才有资格掌握创造生命的力量。
“【生命】的权柄,”玫红发色的少女微微笑道,“‘我’曾经做了不少尝试来探寻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如今,你也像个刚得到玩具的孩童,新奇地使用起这种力量了。”
“可我对此十分害怕。”
“因为你对自己的认知是人类,所以觉得做这种事太过亵渎,可你已经不止一次踏入神之领域了。”女孩淡淡道,“尽早接受你的新身份吧,身为‘我’与伊格纳索斯的后代,你没有资格逃避。”
艾丹问:“这是来自春曦女神的忠告,还是我对自己的劝解?”
对方嘲弄似的一笑:“太过纠结于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就永远得不到答案。”
“为什么不跟着你的直觉走呢?”她走近几步,刚被制造出来的呆滞已经完全褪去,那双灰绿色的眼眸灵动而狡黠,“让我送你一个礼物吧,哦,是代冰蒂尔给你的礼物。”
毕竟,这是她的记忆……艾丹最后听见的这句话尾音未落,一直环着他的维勒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抽走,一下子离开了他。
“维勒!”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艾丹精神一紧,他想要抓住维勒,却只碰到冰凉平滑的平面。
维勒被吸进了一面镜子。
艾丹能看到他,但他就像被封印进去一样,站在一片薄薄的空间里与他面对面,双手撑在看不见的镜面上,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怀疑自己也是同样的表情,又惊又怒地扑上去,手掌与“镜子”里的维勒交叠,两个人的动作完全同步,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无法真正触及对方。
“这是什么?”艾丹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任意处置了的怒意,“把他还给我!”
没有人回答他,他猛地回身,却发现寂寥空荡的宫殿忽然换了模样。
他走进宫殿时,外面正下着雪,而女皇所在的宫殿内部同样冰冷,没有壁炉、没有灯火,这是一处废弃的宫殿,寒冷到连蛛网的痕迹都不多见,只有冰霜覆盖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但此刻,那结着霜花的窗户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四周墙壁布满厚实而美丽的挂毯,艾丹透过窗看去,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雪花,室内却已经温暖如春。
无数人影涌入大厅,在灯光和音乐下翩翩起舞。
这是一场舞会。一场克维尔人的舞会。
艾丹茫然地看着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宴会现场,很快就发现跳舞的人里,穿着裙子的都是高大健壮的男性,而领着他们跳舞的却是穿着裤子与长靴的女性。
克维尔女皇从她的王座上走下来,去迎接一位迟来的客人。
他穿着银白色的长裙,比其他男性更夸张地戴着雪白的头纱,简直像是某场婚礼的主角。
“这套装扮感觉如何?”女皇戏谑地调侃,“也算提前帮你排练联姻了。”
“我的联姻对象不是女人,就算必须有一方穿婚纱,也绝对不会是我。”他冷着脸回答,“而且陛下,我不认为头纱是这套服装不可缺少的部分。”
“带头纱的裙子本就是礼服的一种造型。”
“那秃头也是肖塔诺夫将军的一种发型吗?”
“安德里柯·特里耶维奇公爵,您是不是还想再与克维尔的将军比试一场。”
艾丹从这个对话里想到了什么。
曾经他询问冰蒂尔:“你凭什么让安德里柯如此忠心耿耿,心甘情愿地为你赴死?”
一个克维尔人为自己的祖国报效是理所应当,但安德里柯对女皇同样充满崇敬,他至死都不知道冰蒂尔是神明之身,那么一名普通的君王又是靠什么魅力让将士对她如此臣服。
“很简单,”冰蒂尔说,“人总是慕强的,克维尔人尤其如此。”
他那位小联姻对象第一次见面时的傲慢实在让人不爽,过了这么久艾丹终于知道那家伙不是光针对自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