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这是打算让我消失了？”维勒问。

艾丹说：“哦，那只是顺带的作用，不是专门为了消灭你。”

维勒：“……”

明明是很沉重的预感，但他居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当然，比起安心，这种心态更接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以至于安慰维勒的话听起来都有点残酷。

但他无所谓了，这也算得上从根源上解决了他的噩梦问题——只要他无情无爱，就算记得所有事又如何？

当白先生面不改色说出复刻一个春曦女神时，曾经那个将希尔薇妮当做女儿疼爱的父亲，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留存下来的只有时间之神、轮回之神，祂的目标就是不择手段地让世界延续，为此能够付出一切代价。

艾丹明白自己也该有这样的觉悟。

他紧了紧衣领，走进了克维尔女皇的宫殿。

冰蒂尔已经等候多时，她肩头停着一只小鸟，艾丹认出那是莱顿特有的芙彩鸟，在克维尔是无法生存的。

但神明之伟力也许不是无所不能，让一只小鸟活在冰天雪地却是绰绰有余，他没有多问。

反倒是冰蒂尔看着他笑：“怎么不把你的小眷属带过来？”

“他毕竟是只魔物，放过他吧。”

女皇叹息一声：“我还挺想见一见那孩子……不过今天能见的故人也不止一位。”

艾丹盯着她平静的脸：“您真的相信，凭借主观记忆塑造出来的复制体，就是我们曾经认识的人吗？”

冰蒂尔用手指逗弄肩头的小鸟，漫不经心道：“如果相信，即便不是你也会感到亲切，如果不相信，哪怕本人就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来。”

她纤细的指尖一转，说：“去吧。”

小小的芙彩鸟用脑袋蹭了蹭她，展开翅膀向艾丹飞来。

直到要撞上他的胸口，艾丹才意识到那就是春曦女神的遗留——只是从一顶冠冕变成了活生生的鸟雀，他却没有认出来。

更多的想法来不及理清，芙彩鸟没入了他的身体。

艾丹再睁开眼时，觉得自己的状态就像喝多了一样。

目之所见全是光怪陆离的景象，看得他头晕目眩，想走两步，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但这状态也并不陌生，他后来尝试过进入中渊界之类的地方，尽管已经可以控制自己外形，也总会有灵魂离家出走的晃悠感。在某些不属于现世的经历里，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艾丹在这片无光的黑暗里飘荡了很久，当眼前再度出现亮光时，几乎有种被刺伤的灼痛。

缓过了那阵不适后，他看见了挺拔的雪松、湛蓝的冰湖、如茵的草地——这一片几乎在发光的景色如此美好，它不应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只是某个人记忆里的风景，才会如此温暖如此完美，充斥着梦幻般不真实的宁静。

柔和的白雾漫过了浓稠的黑暗，艾丹就像走出浪潮的旅人，湿漉漉地踩上了那片草地。

他慢慢走向那片漾着温煦阳光的湖水，在那水流轻轻拍打着湖畔的单调水声里，他看见一个垂落着玫红色长发的少女。

“春曦……”艾丹动了动嘴唇，“女神，不……”此刻她还只是希尔薇妮，因为那标志性的花冠现在还是一团一团美丽细碎的小花，点缀在少女卷曲柔顺的发丝间。

这个幼小的，不知有没有获得生命权柄的神明用脚拨动湖水，并不是为了做什么有目的的事，只是单纯在玩乐，于这片安逸的风景中无忧无虑地消磨时光。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艾丹，不知是警惕性太低还是不存在于这片记忆的东西影响不了记忆中的她。

过了不知多久她停下来，在渐渐平静的水面自照片刻，忽然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她就这样笑着，将自己头发上的花一朵一朵摘了下来。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艾丹也能看出每摘下一朵花，那张稚嫩的脸就会抽搐一下，极其疼痛的模样。可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甚至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哪怕那笑容已经从甜美转变为了一个扭曲的表情，长发也如同枯萎般黯淡下来，她的动作依然没有犹豫。

“停下，”艾丹忍不住说，“那些花对你很重要，继续拔下去会死的。”

他的话语并不会被听见，希尔薇妮最终拔下了她身上生长出来的所有花，将它们打理好后自己也奄奄一息，唯有最后的力气将花送出。

不意外地把对方吓得半死。

“真是胡闹。”龙神的怒火燃烧在细长上挑的金眸中，威严凌厉不可直视，“这些花关系到你的生死存亡，你在摘下它们时就没有感觉自己变得虚弱吗？”

小女孩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披散的长发垂曳在花丛，盖住了她枯萎的肢体。

“……为什么我也要一起挨骂？”身着银白盔甲的高大骑士跪在希尔薇妮旁边，语气困惑中带着不服，“先生，我可从不忤逆你。”

龙神忙着用自己的鳞片作为底座固定那些无根之花，让它们恢复生机，闻言也不回应，只用因疼痛和烦躁而显现出来的尾巴在那身结实的盔甲上重重抽了一下。

“龙神大人对女孩子会温柔很多。”希尔薇妮调整头上的花冠，多了龙鳞的重量似乎让她很不适应，“为什么你不变成女性的模样呢？”

银白的骑士站在一边，抱着手臂：“我是他的学生，不是他的女儿。”

“可我听说，你小时候还叫过龙神‘妈妈’。”

“……龙神不揍你，不代表我就不会动手。”

希尔薇妮故意恶心她似的，捏着嗓子甜腻腻地叫：“姐姐~”

她们再一次整整齐齐跪在龙神面前。

青年样貌的神明心平气和问：“这次又是为什么打架？”

没有什么原因，单纯就是看对方不顺眼。

这是冰蒂尔的说辞，她们不约而同向龙神隐瞒了真实原因。

后世流传的神明姐妹互相扶持的说法和她们的真实关系相比，不说一模一样，也算毫无关系。

高大的骑士会在公主弱小时做她身后的守护者，保护她不被魔物伤害。但当公主戴上龙鳞铸就的王冠，获得自己的权柄之后，冰蒂尔看她就像看一只即将成年的猛兽，不能容忍自己的领地里还有另一名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