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还勉强待在一起,不过是没有足够的理由分离——能够说服龙神,不让他感到失落的理由。
打破这个僵局的是一头深渊而来的魔龙。
红发红眼的魔龙拥有美丽的人形,或许是奔波太久,他的眉眼里充盈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愁,这副皮囊是很能激起他人的同情的。
但真正打动希尔薇妮的是深渊顶级魔物的【不灭】。
“他不会死,不怕受伤,什么东西都无法毁灭他。”
希尔薇妮抚过银白重剑上紫黑色的血迹,那些带着深渊污浊气息的液体刚接触到她的手指就被净化得一点不剩,但这已经是冰蒂尔第六次切开魔龙的身体,对方特殊的能力却能让他无休止地重生,他是杀不死的。
“我对他想守护的土地与子民不感兴趣,”褪去在龙神面前娇弱的小女儿形象,希尔薇妮本质上并不温柔,“但伊格纳索斯本身就很有趣,我要好好研究他。”
“研究他做什么?”
希尔薇妮微微笑了,她说:“这么难杀的魔物,如果有办法让他彻底消亡,越来越严重的深渊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她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拥有旺盛的好奇心,但对某些存在不幸的是,她并没有克制自己不做过分之事的善良。
冰蒂尔足以想象到这头不死的魔龙落在她手里会遭受多少折磨,她拨动琴弦——这是龙神新布置给她的任务,要她练习舒缓的曲调来磨磨性子,但再优雅的乐器她指下仍如弓弦一般发出锋利的声音:
“他答应任你处置,所以你同意了和他离开。”
她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冷淡平静,希尔薇妮却又露出那种刻意的笑,说:“舍不得我吗,姐姐?”
冰蒂尔感到厌烦,她果然还是没法和对方和平相处的:“我们的分离早已是必然,只有龙神会不舍。”
“他大可经常去看望我,”希尔薇妮满不在乎道,“毕竟他又不是你,没什么王不见王的束缚。”
在龙神眼里,她们恐怕都还是没有威胁的小孩子。冰蒂尔在极力证明自己已经成长得独当一面,希尔薇妮恰恰相反,她就像希望永远做个依赖父亲的小女儿,可实际上先离开的反而是她。
红色的魔龙从天而降,快落地时放缓了速度,平稳得连地面上的草都没有吹倒。
它垂下头颅,让希尔薇妮抓着自己的角爬上去,坐在背上。
希尔薇妮用手拍着魔龙的脑袋,让它调整姿势使自己更加舒服,这一路旅途漫长,她可不想硬熬过去。
冰蒂尔看着她动作,突然说:“所以,你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是的。”
“那我也该考虑隐退了。”
龙神曾是古老文明供奉数千年的图腾,一代代子民虔诚地信仰他、敬爱他,愿让他统治那片土地千秋万代。但龙神却教学生不可长久端坐神位,该在合适的时候隐去,这样对她对人类都是一件好事。
那或许他在亲身统治中总结出的经验,冰蒂尔打算照做,人类误认为她与希尔薇妮是一对姐妹,那么妹妹的离去令姐姐悲痛欲绝,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此后漫长的历史,她将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名字对这个国家施加影响,但不会再以神明之身出现。
只要希尔薇妮再不回来,这套说法就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希尔薇妮叫了她一声。
“还有什么事?”
戴着花冠的少女骑在巨大的魔龙背上,微风拂过,她玫红色的长发几乎与魔龙融为了一体。
“我刚才的说法有误,”她这样说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回来的。”
冰蒂尔挑起眉毛:“你这是突然改变了主意,还是……”
“是我决定跟伊格纳索斯离开,骑在它背上的这一刻,突然产生的预感。”希尔薇妮回答她。
“不要问我如何感知未来之事,这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魔龙带着我离开,或许终有一日,也是魔龙带我回来。”
巨龙拍打翅膀、腾空而起,载着与她一起长大的女孩飞向天际。
冰蒂尔一直抬头看,直到那庞大的身影变得与飞鸟一般渺小,乃至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都不曾移开目光。
这一天的克维尔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刺得她双眼灼烧一般微微疼痛。
于是冰蒂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看见艾丹苍白的脸。
“我做到了。”他低声说,剧烈的消耗让他看起来站都站不稳,但在克维尔女皇面前他不愿露出弱态。
冰蒂尔却没有将过多的关注放在他身上。
她的目光穿过红发的龙裔,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玫红色长发,灰绿的眼眸,被魔龙带走的少女又重新站在她面前,微微笑着,正如她离开时一样。
冰蒂尔注视了她很久,像在评判一样货物的价值,最终或许得出了结论,她看向艾丹,却说着一件不相干的事:“当年你的先祖带走她时,希尔薇妮留下了一个预言。”
不需要解释预言的内容,制作春曦女神的复制体时艾丹就看过了她所有的记忆,她只需要接着说下去:
“曾经我不当回事,在上一个轮回我决定拿回花冠,因此派出安德里柯摧毁了你们的圣泉。”
艾丹的呼吸因她的话语而急促一瞬,冰蒂尔置若罔闻:“但最后的结果是失败。”
“所以这一次,我一直等到你主动安排将花冠送回,并请龙神说服你帮忙……她的预言是正确的,能将她带回来的,的确是一头魔龙。”
或许是太过疲惫,艾丹没有反驳她“真正的春曦女神与面前这个赝品不可混为一谈”这种话,只做一个沉默的听客,任由冰蒂尔发出最后的感慨:
“也许,就像龙神所说,一切都在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希尔薇妮在那一刻,不过是提前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她走过去,接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对方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是她曾经颇为厌恶的表情,倒不是真的讨厌,这片地域上的人对于无缘由的笑脸都会感到莫名其妙,但终归她应该说出那句话:
“欢迎回来,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