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三天之后艾丹不得不考虑去一趟克维尔。
无他,噩梦的困扰比他预料的更为严重。
“只要一入梦,我就会回到一无所知的状态,以为安德里柯是个健康人,以为他背叛了我……”他说着又沉默下去,最后自嘲一笑,“不,他从未忠诚于我,又谈何背叛。”
总之,他梦里被困于春曦女神花冠失窃的那一段时间,盗窃者与他的爱人同为一体,他被责任与私心拉扯,忽略了对方不断恶化的身体,直到无可挽回的死亡降临。
被无限循环的噩梦折磨,饶是他也有些吃不消:“我还是小瞧了图瓦城主的恶意,他的诅咒,也许真的会要了我的命。”
“他没有那么大能量,”维勒反驳他,“他只是勾出了你心中最深的执念,让你徘徊于自己最无法原谅的那段记忆。艾丹,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所以才会沉浸噩梦无法自拔。”
艾丹叹了口气,懒得就此争辩:“我得想想怎么解决它。”
要说解决方法也不是没有,他知道,维勒也知道。
——既然他痛苦的根源是安德里柯,那么将关于对方的一切剥离出去,彻底遗忘,纠缠他的噩梦自然消散不存。
但那样的话,寄托于他对安德里柯爱意而生的维勒也不复存在。
“这一点我倒是无所谓,”维勒十分看的开,“你反正也不是很想看到我。”
“你现在脾气真大。”艾丹面无表情,“我暂且不想采取那么极端的方法,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放弃我的任何记忆。那些鲜明热烈的情绪是构成我人性的一部分,留着它们,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着的人。”
维勒就像点评不关自己的一件事:“看你困于情感折磨的样子,我一点也不觉得当人有多么好。”
艾丹没有否认:“你是个魔物,没有心,也没有弱点,你从来不知道感情的痛苦,自然也体会不到它的重要。”
维勒对他的看法嗤之以鼻,片刻,他又问:“你想求助其他神明?”
若是以前,艾丹会选择将所有压力一己抗下,但如今他已经不是人类,甚至在深渊魔物里都是极为棘手的存在,万一失控对整个世界都是灾难,他不得不小心一点。
“不知道龙神有没有办法……”艾丹说,“再不行,就像对待我的先祖一样,将我封印。想必冰蒂尔不会舍不得付出一点春曦女神的力量。”
在上个轮回,花冠粉碎后的不完整权柄成功与克维尔女皇融为了一体,且没有将她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她依此用自己的血制造出了新的药剂。
不再是敷衍的编号,她将那种药剂命名为“希望”。
但“希望”没有达到她的预期效果,具体情况那时的艾丹并不清楚,他已经陷入沉睡,只在偶尔清醒的片段里探得只言片语,还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冷幽默想,这次失败或许可以被称作“希望破灭”。
……克维尔人应该不会喜欢这个笑话。
不过冰蒂尔没有被那次失败击垮,新的轮回她又获得了那枚冠冕,也不知如今情况怎样,艾丹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应该关心一下。
这样想想,克维尔也是非去不可了。
以他现在的身份,来到其他长生种的领地是很受注意的。
刚踏上克维尔的土地不到三天,艾丹就接到了女皇的来信,没有任何寒暄与问候,冰蒂尔十分直接地询问他到访的原因。
——在人类社会,越是高层越不说人话,仿佛高深莫测的作风能够彰显自己的神秘强大。
但真正与那些强大的生命打交道之后,艾丹发现他们的行为处事反而简单极了。说来也是,如果对自己的实力极度自信,根本没有耍心机的必要,想知道什么,直接开口问就是了。
所以艾丹现在也懒得为自己的来意委婉迂回几句,很坦诚地描述了最近的困扰。
等待女皇回复的时间里,他跟维勒待在边境的一座小城,不再深入克维尔。
他现在非必要不与人类接触,维勒本该和他一样与人保持距离,但或许是安德里柯的影响,维勒对这个国家十分感兴趣。
艾丹没有强硬地阻止他靠近人类,所以很快,维勒就以自己的方式融入了当地。
他在酒馆里找到自己的魔物,彼时维勒正与一伙克维尔人拼酒,看他们桌上的空瓶子,艾丹判断这个比赛已经持续了有一会儿。
他索性就坐在角落里等待结果。
维勒一个视线都没投给他,只在某一次举杯时遥遥向他这里晃了晃,像是敬酒,然后以浮夸的动作一饮而尽。
艾丹忍不住微笑,直到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艾丹不属于人类的感官瞬间调动,本能让他想要防御,他克制住这股冲动,但也确信自己在无意识下已经露出了猩红的竖瞳。
“您不该在这里与我见面。”他没有看坐下的那位客人,以避免自己做出更过激的动作,“这里的人类太多了。”
“我相信你我有足够的自制力。”白先生平淡地叫来一杯酒,放置在他们中间,“那孩子是你的眷属吗?”
他是在问维勒,艾丹的第一反应是否认,他想掩饰维勒的存在,但一时间艾丹无法分清这种掩饰是占有欲作祟还是单纯的愧疚,他能表现出来的只有后者:
“我很抱歉,没有照顾好洛汀。”
以白先生的见识,一眼便认出了维勒的来历,他没有过问原因,只是像点评一样工艺品般说道:“他与真正的洛汀还有不小差距,据我所知,洛汀并不沉迷酒精,这与大部分克维尔人不同。”
“是吗。”艾丹喃喃,安德里柯在婚礼上面无表情灌酒的姿态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下意识认为对方会把酒当做生活中的必需品,“我不知道。”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尽管安德里柯曾在一夜之间给他灌输大量关于“洛汀”的内容,可一些细小的、难以注意的、唯有长久相处才能知道的细节,艾丹再也没有机会了解。
他抓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劣质的酒水味道也激烈,呛得他咳嗽起来,胃里像燃起一团火。
而白先生在他旁边,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可以让他更像洛汀,如果这不会让你感到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