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感觉到图瓦城主急促的呼吸倏然一停。
血池边被杀死的人已经放光了血，在下一批血祭者被拖过来前，没有人再发出声音。
在热气蒸腾的血池上，所有人都看见了空着的人形棺。
图瓦城主收集了这么多血液，就是为了人形棺里的东西。
但里面现在是空的，哪怕不敢提出疑问，也难免产生怀疑——还要继续这残忍的献祭吗？
他们都在等城主的指令。
城主大半个人浸在血水中，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这么远的距离维勒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滞。
这或许是个动手的好机会，趁他没回过神……
维勒正蠢蠢欲动，这时另一道杂乱的气息也加入了进来。
“艾丹？”
尚未完全酒醒，还不知道服用了什么药物的艾丹踉踉跄跄走出来，他呼吸粗重，被淋湿的发梢与衣物紧紧贴在皮肉上。
看他那东摇西晃的步伐，简直跟在血池里心神大乱的图瓦城主不相上下。
维勒此刻，也算是体会了一把被队友扯后腿的崩溃。
他将五指从前额插入头发往后一捋，深深吸了口气。这家伙状态没恢复，还跑出来干什么？
艾丹一边走，一边摘下手腕上缠绕的布带，露出手背上的封印。
转化蒂娜的伤口尚未愈合，用力一挤又渗出血来。
随着鲜血渐渐覆盖那道封印，他被截断的红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幽邃的深渊气息铺开，角斗场暗处的数只眼睛缓缓合上，不敢与现身的领主级魔物对视。
忽然间，艾丹身后张开一对猩红翅膀。他展开了战斗姿态，从地面一跃而起。
与此同时图瓦城主也翻进了人形棺，铅棺因他的体重沉浮了一下，靠着仆役们的拉扯才没彻底沉下去。
城主坐在摇摇晃晃的人形棺里，略一抬头，便看到悬在半空的艾丹。
他浑身被血浸透，衬得脸尤其的白，就像一张白纸上描画了五官，瘆人又诡异地笑了两声，他说：“是你啊。”
龙神的封印让艾丹无法发挥出全部力量，而酒精与药物也让他的状态很不稳定。那对猩红的翅膀并没有固定形状，边缘时不时就会模糊成一团血色，他飞不了太久。
城主也不打算让他那么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他一抬手，已经平息的血池倏然飙射出数道血液凝成的箭矢，直直朝艾丹钉去。
艾丹拔高身形躲开攻击，继而从高处俯冲下来，借着冲力与人形棺内的城主撞在一起。
仆役们刚将人形棺吊出，还在固定锁链，艾丹的冲击力让他们险些脱手，人形棺悬在半空晃了两下，没有平稳下来反而更剧烈地抖动起来，是艾丹与城主交上了手。
一个照面艾丹就卸了城主双臂，后者感觉不到疼似的，合身扑上，用自己的体重硬生生将他按在棺底——人形棺空间本就有限，艾丹不得不收起翅膀让身体灵活一些。
棺底未漏出的血浸湿了他的腿，艾丹小腿一凉，低头看去，血液里伸出一只血凝成的手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城主用自己的身体压着他，而更多血液组成的人手伸了出来，配合城主拖拽着艾丹，想要把他浸进血水当中。
“你能操控血液？”艾丹应对这局面说不上吃力，“这是你本身的能力，还是因为其他因素获得？”
与魔物勾结这么久，他不意外图瓦城主也掌握了部分深渊力量，他制造出这座血池，除了收集血液之外，这些血也是他的武器。
城主没有回答，他一心一意对付艾丹，显然已经认出了艾丹。
“你是不死不灭的，”艾丹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把你吃掉，是不是就能获得你的权柄……”
鲜血没过了他的脖子，艾丹不怕溺水，但他发现一接触这些血，尖锐凄厉的哀嚎与惨叫就会在他耳边响起，比城主的攻击还要让他头疼。
城主正要把他的头按下去，下一秒他的动作停滞了。
一团黑色阴影汇聚在他身后，维勒从藏身之处跳出，他拿着一把弯刀，是从仆役手上抢来的，用这把刀穿透了城主的胸膛。
“艾丹！”维勒扼住城主，将他与血水分离，“他能控制血，要把血池毁掉。”
“……不，你们……别想……”城主挣扎着，但他的力气抵不过维勒，猛地抬头，向血池边的仆役发令，“攻击！快杀了他们！”
仆役犹豫道：“可是大人……”
城主与他们纠缠在一起，攻击其他人势必会误伤到城主。
“不能让他们毁了血池！”城主被维勒掐住脖子的情况下还声嘶力竭地叫喊，随着他的挣扎，领口也扯开大半，露出一串野兽般尖牙与利爪串起的项链。
“艾丹。”维勒也在催促，他控制了图瓦城主，艾丹也摆脱了那些翻涌的血水，可他坐在那里捂住头，竟然没有更多反应了。
……所以他刚才是在发酒疯，这会儿进入下一阶段，直接睡着了吗？？？
很不幸，他的猜测也许对了一部分。
艾丹听到很多声音，感觉到很多情绪，它们在呼唤他过去。
他就像梦游一样，被这些呼唤牵引着离开了休息区，来到了血池。
那是……数百年来被杀死的祭品，他们的怨恨、不甘、痛苦，哪怕留在血里的残念只剩下一点点，成百上千人的阴怨也足以汇聚成一股庞大的力量。
“醉梦”本就会放大人的欲望与情绪，瓦解他的内心，这一刻是他心神最脆弱的时候，角斗场千百年的怨念趁虚而入，牵引他来到了血池。
箭弩拉响，维勒抬头，只见仆役们架好武器，无数箭矢对准了他们。
将身受重伤的图瓦城主推开，他一把扯过艾丹，以身体为他挡住第一波箭雨。
血肉被扎穿的声音让艾丹瞳孔骤缩，他如梦初醒，用力抓住维勒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