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里柯与他联姻的时候已经是成年人的体格，但对于克维尔人来说还算不上强壮，他也还有继续生长的潜力。

或许如此，维勒从一开始就是二十多岁青年的样貌，那是艾丹也没见过的，对于未来安德里柯的想象。

维勒高大到了自己必须抬头才能与之对视的程度，但直到此时艾丹才认清他们的体型差距。他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环过他的腰，将他完全罩住。

这感觉让艾丹很新奇，视线在维勒与空椅子上流转，像是在做对比。

他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维勒需要一边控制不让他摔了，一边分出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壶。

壶中酒只剩一小半，他尝了点，立刻皱眉。

魔物的味觉与人类差距很大，他所感知的不是味道，而是里面蕴含的其他东西。

“酒里加了药，”他问艾丹，“你现在感觉如何？”

没有回应。艾丹有意识，也能交流，但有种醉鬼就是看起来正常无比，实际上人已经断片一会儿了。

艾丹的情况还更复杂，他喝的恐怕不是单纯的酒水——维勒都能察觉到的问题，他不可能忽略过去。但他主动沉浸在“醉梦”营造的幻觉里，哪怕那酒里是毒药，他也心甘情愿饮下。

询问两遍未果，维勒拖着他走到一个水池边，将冷水对着他兜头浇下去。

浑身发热的时候突然被冷水一激，艾丹惊呼一声，面前的幻象怦然破碎。

他用力推开维勒，自己也跌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维勒观察他的反应：“酒里的药恐怕是想让人失去行动力，这是针对你，还是所有血鹰都有如此待遇？”

艾丹身体发软，冷水和汗水混合着往下滴，他像只淋了雨的流浪动物，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发抖：“……我不知道。”

“很好，”维勒不带感情地说，“至少你能听见我的声音了，我姑且认为你现在有一点自保之力，不会被什么人摸进来一刀抹了脖子。”

艾丹眼睛发着空，额前碎发打着卷遮盖了他的视线，维勒当着他的面，倒掉了剩下那半瓶酒，甜腻的味道散发开来，掺着一点血的腥气。

那让他想起曾经在安德里柯身上闻到的血的味道，但更具代表性的冰雪气息却荡然无存。

维勒不是安德里柯，连那个虚假的幻象都随着被泼掉的半瓶酒而粉碎。艾丹就好像从梦里被强行唤醒，头脑已经接受了现实，却还是怔怔地回不了神。

维勒看他眼睛半天聚不齐焦，也知道他现在状态不适合再做别的事了，把人拖回椅子上。

“你就待在这里，”他将艾丹湿漉漉的一缕红发拨到耳后，“有人来就杀了他，我有预感，不会再有下一次角斗了。图瓦城主用自己做诱饵把这么多人引过来，根本不会让你们有挑战他的机会。”

他看着艾丹魂不守舍的样子，停了几秒，还是告诉他蒂娜想起的记忆。

与洛汀相关的事的确让他有了一点反应，但维勒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我没有听她的长篇大论，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吧。”

说完他也不看艾丹，走了出去。

夜色渐深，方才的欢声笑语也已平息，似乎大部分人都玩累了，消停下来。

但走远一点维勒就发现自己猜错了。

休息区的安静不是进入梦乡的恬静，而是杀戮过后的死寂。

乐师与舞妓撤离后，角斗场的仆役们拿着工具走了出来。

他们以清扫为理由进入房间，将吃饱喝足失去警惕的血鹰捆起拖出。

大角斗场平坦的地面被掘开，露出地下构造。

挖空的地下是一片巨大的血池，池壁闪烁着符文的光芒，不知多少年、不知多少人的血灌注其中，又以秘法保存，使得血液始终如同刚流出一般鲜妍。

被拖到血池边的血鹰像被屠宰的牲口一样杀死、放血，维勒发现的时候已经杀了一圈人，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从仆役安静熟练的动作可见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血池的血线缓慢上涨，刚放出的人血还带有热气，池上一片血雾氤氲。

图瓦的城主就站在血池边上，他身着紫色长袍，衣上金线纹绣被火把映得熠熠生辉，在人群中显眼至极。

这家伙还是如此浮夸的作风，维勒不怀好意地想，站得离血池这么近，衣服又那么华贵沉重，要是不小心脚一滑栽到血池里，估计连爬都爬不上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这么添个乱，图瓦城主却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把东西拉出来，”他吩咐仆役，语气烦躁，“这么多血灌下去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要亲自看一看。”

于是八名仆役拉动血池旁坠下的铁链，想要把什么东西从池子底部拖出来。

血液湿滑粘稠，铁链好几次都脱手滑落。

好不容易拖曳的事物露出一点，图瓦城主竟等不及仆役将东西献上，直接脱去那身象征着高贵身份的精美衣袍，急不可耐地跳下了血池，就这样淌着及腰的血水靠近过去。

……血池中所沉之物一定对他很重要。

随着铁链的拉扯，图瓦城主走到血池中心时，他所关心的东西也彻底露了出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铅棺，被塑成人形，却没有完全密封，周围留下滤孔方便血液流入。

这就是图瓦城主多年来以血液喂养的存在，他将双手放上去，隔着这么远维勒也能感觉到他颤抖的呼吸。

图瓦城主用力推开了并未合死的棺盖。

里面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