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回想着曾经与那位城主的交谈。

图瓦城主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发根处溢着深色——他的金发是定期染就，本来的发色大概是深褐。

艾丹原以为是个人喜好，却被告知在图瓦的观念里，金发意味着高贵优雅，所以城主身为最尊贵之人，也该拥有一头美丽的金发。

他还略带调侃地告诉艾丹，红发在当地是最叫人看不起的，只有低贱的妓女才会依靠这种妖艳的发色吸引客人。

艾丹对他这种想法感到莫名其妙，也懒得争辩，直接说：“如果我是城主，我不会为了符合传统的审美而改变天生的形貌，而是要让我自己的特征成为新的审美标准。”

图瓦城主脸色一变：“看来您是十分看不上我的做法了。”

“没有什么看得上看不上，”艾丹喝了酒，讲话也不太客气，“喜欢金发染色倒是无妨，但为了赢得他人的尊重而维持虚假的外表，最看不起你的恐怕正是你自己。”

图瓦城主大笑着灌下一杯“醉梦”，一半酒水都泼在了脸上，叫人怀疑他是想掩饰什么。

“您自称是被自己国家的臣民赶出故乡，沦为流浪之人，但您并不以此为耻，也不为现在的落魄羞愧。”他被酒水浸润的眼睛亮得惊人，“我看得出来，您的出身一定很好，唯有被精心教养的人才能养出自信而从容的心性，经历大起大落也能保持这份气度。”

他为艾丹倒上新的酒：“但我没有这样的底气。”

在那一天的宴席结束后，其他客人尽数撤离，只剩半醉的艾丹与那位似乎已经醉了的城主。

面对满桌残羹冷炙，城主向他叙说了自己的过去。

图瓦城主有动听的名字与古老的姓氏，但那些都是假的，和他的金发一样是伪造出来的。

他曾经的名字早已被抛弃，用他的话说：“本就是一对没文化的底层夫妇随口起的，是一条小河的名字，因为我是他们在河边捡来的。”

被收养并没有让他过上好日子，那对夫妇穷困潦倒，也就比没有人身自由的奴隶稍好一些，他不甘心，千方百计抓住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那也是艾丹唯一一次听说图瓦曾经存在的圣所与骑士制度。

就像莱顿的春枢宫一样，圣所是权利的中心，图瓦最重要的机构。麾下骑士团以强大的武力守护图瓦人民，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自然就获得了当地人的尊重爱戴。

城主想尽办法成为了一名骑士，具体过程不肯多说，只吐露他顶替了一位有资格的少年身份，挤进了选拔里——是说服对方主动让出，还是用了其他什么手段，艾丹就不得而知了。

而这只是个开始。

他一步步积累功勋，斩杀魔物，获得牧首的赏识，终于在一次对强大魔物的胜利后，他被任命为骑士团的团长。

这之后的路才顺遂许多，他渐渐登上了权利巅峰，成为整个图瓦城的掌权者。

听起来倒是个励志极了的故事，考虑到他出身的低微，中间也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

但艾丹并不动容，图瓦城主能走到这一步，手腕实力绝不简单，借着酒意吐露自己微末时的经历，肯定是有所图，说：“您与我分享这份过往，想必不是为了从我口中听到几句赞扬。”

“我能坐上这个位置，”城主说得诚恳，“有许多运气成分，想必您也看得出来，我并不是个强大自信的领主，只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计谋，在真正的深渊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如今深渊逐步侵蚀这座城市，城中魔物众多，我想要压制它们已经有心无力。”

他说道：“您既有强大的力量，又保持人类的理性，做图瓦的守护神再合适不过。”

要说没有动心是不可能的，伊格纳索斯家族的救世情结流淌在艾丹的血脉里，看到一个摇摇欲坠的城市，当然会想托举它一把。

这份恻隐在发觉图瓦角斗的血腥残忍之后就化作一腔怒火，他自觉受了蒙骗，怒不可赦地摧毁了图瓦城主多年来的心血，上个轮回的图瓦城主也葬身火海。

现在他依然是要摧毁这里的，可是……

思考间血鹰已进入了大角斗场的等候区，在角斗前每人都能尽情提出自己的要求，吃喝玩乐无一不允。

艾丹对美食没有兴趣，更不需要供人享乐的美人。

但他没有拒绝另一样东西——那也是他不肯带维勒过来的原因。

“请给我准备一壶酒，”他对侍人说，“我要最正宗的‘醉梦’。”

另一边，维勒抱着手臂，守在昏睡的蒂娜身边，那两个小白鸽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因为他的脸色实在太过阴沉。

直到他们因为腹中饥饿发出声响，维勒的眼珠子才动了动，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转了过来。

“饿了？”他从身上摸出钱，想让他们自己去买吃的，又觉得外面太乱，还是自己去比较好。

买完食物回来，蒂娜已经醒了，只是神志恍惚，还没能正常交流。

被艾丹转化后，她肯定会受深渊影响，影响到什么程度，有什么表现都是未知。

最糟糕就是成为没有理智的怪物，现在这样子，应该算比较好的结果了。

艾丹应该会高兴的。

维勒面无表情分了食物，给她也递了一份。

蒂娜恍恍惚惚的，食物快伸到她脸上了，才呆呆地接下来。

维勒随口说：“不知道你现在还吃不吃人类的食物，如果吃不惯，就跟图瓦格上街找活人吸血去……”

图瓦格抗议：“我才不会在光天化日下袭击活人。”

“世道变了，老东西，”维勒不客气道，“现在外面到处在打斗，不知道多少奴隶开始反抗，混水摸鱼杀几个人根本不是事儿。”

奴隶这个词似乎刺激了蒂娜，她眼中有了一点神采，抬起头来，她看见了侧对着她的维勒。

图瓦格还在辩解他是个遵纪守法的好魔物，不吵不闹不吃人，没有哪个魔物比他更安分了。

维勒纳闷了：“那到底是谁跟一个与世无争的魔物过不去，把你又是放血又是封印的”

图瓦格说：“想爬上去的人无所不用其极，我也不过是他晋升路上一个垫脚石……唉，不提那晦气东西了，人类里总有那么几个坏东西，我凭什么不能是个好家伙？”

维勒刚要再嘲笑两句，忽然听到蒂娜的声音。

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说话，费了很大劲才捋顺了舌头，盯着维勒，努力地吐出一个名字：

“洛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