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拉响桌边的黄铜铃。
他办公时不喜欢周围有人,只有听到铃声,门外侍立的佣人才会进来询问他有什么吩咐。
但铃铛响后,却迟迟没有人推门而入。
倒是窗户被吹开,冷风呼啸着卷入房间,将窗帘吹得扬起,大片深色阴影翻涌不停,仿佛是有人站在那里,从深幽幽的帷幕后看他。
原来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除了桌上的烛台,房间里一片漆黑,便显得窗帘的涌动格外令人不安。
林恩拧着眉头看了好几眼,佣人迟迟不来,他只好自己起身,想要将窗户关上。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打下一道闪电,劈亮了半边天际,将室内映得如同白昼。
轰隆之声延后半秒炸响,林恩猛地退后两步。
他的视力已不如年轻时敏锐,所以直到房间被彻底照亮才真正看到窗帘后翻飞的影子不是自己的错觉,那里真的有一个人!
“来……”他想要呼唤侍卫,但对方已先一步从窗帘后走了出来。
艾丹还穿着昨日宴会的服装,他带着伤回家,一边与父亲争执一边包扎换衣,几件事都做得仓促,以至于宴会上还能看到他胸前的衣襟在渗出血迹,客人只能视而不见。
现在血迹已经发黑,配上他的脸色,几乎像具尸体出现在林恩面前。
没有直接叫出声已经算他心性强大,林恩定了定神,仿佛不觉得这场景多么诡异一般,笑呵呵问:“这么晚了,艾丹少爷还到我家来做客吗?”
艾丹看着他,半身隐在窗帘的阴影中,只有一张脸雪白,随风而动的红发如同流淌的鲜血。
他问:“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洛汀?”
林恩面色不变:“您在说什么?”
艾丹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只有嘴巴在动:“让他受凉高烧的意外发生后,我询问了当时在场的人。她们告诉我那群孩子被发现之后横冲直撞过来,把她们冲散了。”
她们逮到一个参与其中的孩子,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白桐庄园待人宽厚,摘几个果子根本用不着逃跑。
那孩子说,有人高价购买某种果实,而白桐庄园恰好长着许多果树。
虽然经常玩闹地偷吃,但要大量摘去换钱他们还是心虚极了。购买的人就告诉他们,如果看到了庄园的人过来,直接看准被护在最中间的那个去撞,这样庄园的人光顾着保护中间那个人,就不会顾得上抓他们了。
他们这么做了,未必是有什么坏心思,只是这样的冲撞遇到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人,就很容易出意外。
艾丹认为这个阴损的主意是刻意针对洛汀。
他又将洛汀日常走过的地方彻查一遍,发现了不少安全隐患,它们隐蔽寻常,却又无处不在。只要洛汀还会出门散步,他就可能遇到被安排好的危险,那群孩童也只是诸多陷阱里恰好被他撞上的一个。
于是他猜到,是有人想杀了洛汀,才做出这么多布置。
“你认为是我指使的?这是很严重的诽谤啊。”林恩摊开手,“我害一个傻子有什么用呢。”
艾丹置若罔闻,道:
“我昨天与父亲的争吵,很多人都看见了。”
白桐庄园里不是没有对洛汀不满的人,这种人还有很多,因为看到艾丹卓绝的能力,愈发痛心他被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子绊住脚。
艾丹与父亲闹到要分家有很多原因,可在当时克里斯暴怒之下的言论里,就会有人认定一切都是洛汀的错,只要他消失,一切矛盾都可以解决。
“本来就对他不满的人,稍微挑拨和怂恿,再遇到那么混乱的情景,就是一个很好的下手机会。”艾丹说,“林恩先生,昨天你也在场。”
“昨天在场的人还有很多,按你所说,人人都有教唆的嫌疑。”
“那么,”艾丹缓缓道,“你给我父亲的那些药呢?”
“药?”
洛汀生病后,克里斯嘴上不关心,暗地里也找了很多医生,拿回来一堆药。
有些药是补身的,很适合洛汀服用,又是家主带回,谁会怀疑它有问题?
艾丹检查了那些药,问父亲是从哪里得来的,然后知道了其中不少来自林恩。
“那些药有毒,服用之后会让人精神错乱,但洛汀本来就不是正常人,中毒反应在他身上体现不出来。没有人发现的话,他也许就会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死去。”
林恩吃惊地睁大眼睛,也不知道他是惊讶药里有毒,还是艾丹居然能够认出来。
略带讽意地笑了一下,艾丹说:“您知道我为什么能辨认出那种毒药吗?”
“因为您就死在那个毒药下,肚烂肠穿,吃进去的东西都会漏出来,被活生生痛死。”
谁听了这样的描述都不会轻松,林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我还好好地现在这儿,你就开始用莫名其妙的死法来诅咒我了吗?”
“诅咒?”艾丹尾音轻扬,“不,您还不了解真正的诅咒,这一点我们放到最后再说,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他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仿佛并不是来兴师问罪,只是闲聊。
不得不说,他这样的状态,比怒冲冲闯上门来讨要个结果更可怕,因为冷静轻松便意味着一切尽在掌控——他是掌握了什么证据吗?
其实没有,艾丹手里一点证据都没有。
“我相信您有办法证明那些药你没有沾手,”他站着这么久,脚下一点没有动过,也没有任何肢体动作,甚至因为站在暗处,林恩到现在都没看清他的全貌,“就像无论是那群孩童,还是昨天喂食的人,看起来都和你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