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里柯看着他,叹了口气:“我认真思考过的,死去的我比活着的我价值更大,这是对克维尔而言。而对于你,不知道真相可以活得更好。艾丹,我做了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唯一没有考虑到的,就是你的身份了。”安德里柯说到这里,表情变得阴郁,“白先生说,我注定会与深渊有极深的牵扯。我以为这种牵扯指的是没有了他的干扰,我迟早会在某次战斗里身中诅咒。”
“但现在看来,诅咒倒还在其次,与魔龙伊格纳索斯的后代——也就是你的相遇,才是他所预见的,我与深渊纠缠不清的命运。”
沉重的锁链约束了他的动作,就像栓住飞鸟的脚链。
他本不该被如此对待,属于天空的生物永远无法习惯关在笼子里的生活。
而这一切,也都是由他自己造成:“艾丹,我试图改变你早逝的命运,却没有想到这才是真正地将我自己拖进了无法逃离的深渊之中。”
艾丹的愤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安德里柯那几近崩溃的痛苦。
“你后悔救了我吗?”他问。
以为安德里柯会沉默思考很久,却不想对方很快给出了回答。
“我不知道,”虽然是含糊的答案,但安德里柯眼里也并没有什么动摇,“如果再让我回到那时,我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不管这个决定客观上到底是对是错。它就是我在当时唯一会做出的选择,哪怕到了现在,我也并不后悔。”
接着,他反问艾丹:“那么你呢?”
“我?”
“你接受了魔龙之力,你后悔吗?”
“莱顿人虽然长久地依赖圣泉,没有接触过太残酷的深渊战斗,但经过磨练,也不是没有能力对抗敌人。”
作为克维尔人,安德里柯对失去圣泉后莱顿的未来设想。大概是以艾丹为首的人训练起一支军队,以人类的力量带领民众保卫家园。
无论如何,总不会只有接受魔龙之力这一条路可走。
艾丹可以有很多理由,比如他不想让莱顿付出与克维尔同样惨重的伤亡,比如失去封印的魔龙残骸迟早会惹来更大麻烦,总要有处理之法。
但这都不是唯一的、无可替代的原因。
如果真要有那一个让他不得不选择容纳深渊的理由……
安德里柯抚过自己的手腕:“想要保护家园,驱逐魔物可以有许多办法,但深渊诅咒,只有深渊的力量可以控制。”
冰蓝的眼瞳平静地看着艾丹:“我才是你不得不选择这条路的原因,对吗?”
这一次,换作艾丹体会到自己的付出被曲解的无奈:“我当时并没有想得如此周全,人在做重大决定的时候也不一定完全理智。但我不否认,我想让你活下来,为了这个愿望,我做什么都可以,成为什么模样我都不后悔。”
活下来吗?安德里柯低喃着,他将手探到艾丹胸前握住了刀柄。
刀尖在血肉里搅动,艾丹刚想要忍住不叫出声,安德里柯就一用力,将那把已经深深没入他心口的刀抽了出去,带出一片淋漓的血花。
艾丹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安德里柯把刀抵在脖子边,毫不迟疑地用力一抹——
猩红的血顺着他的脖颈淌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如此啊。”
安德里柯忽略了还未缓过疼痛、动弹不得的他,自顾自地说道:“因为你的愿望是让我活着,所以我现在已经无法死去了。”
艾丹惊魂甫定地喘着气,感觉他已经疯了,尽管他看起来还是如此地平静。
把刀丢在一边,安德里柯拭去脖子上的血迹,那处皮肤完整而光洁,流淌下来的不过是刀尖上沾染的艾丹的血。
但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我也曾经祝愿你好好活下去,为此我坠入深渊也无怨无悔。”
安德里柯对艾丹笑了笑,那笑容疲惫而充满悲哀:“明明我们送出的都是最美好的祝福,到头来却将彼此都变成了不死的怪物。怎么会这样呢?”
艾丹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的气息渐渐平稳,沉默地坐起来,没有回答,只是拿走了那把刀。
无论如何他还是不能把这样的凶器放在安德里柯身边,哪怕不会杀死他,也会让他遭受疼痛。
安德里柯没有动作,他说:“你说我们的愿望实现了吗?确实都实现了。后悔吗?也不后悔。可是这样的结果,我还是觉得很糟糕,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如果说之前被压抑的情绪是沉入深海的冰山,那么现在,崩解成无数碎片的冰块终于又浮出了水面,让岸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艾丹疲惫地抹去刀尖上的血:“对与错都没有绝对的标准,我们只是做了当下最好的决定。”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安德里柯满意,他安静了几秒,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在昔拉古,深渊诅咒会被当做一种祝福。那么我对你活下去的祝福,又是否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诅咒呢?”
这样的问题很不正常,但安德里柯到现在也才十八岁,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大男孩,在种种不合常理的遭遇下,大概已经没有办法正常地思考了。
“对于长生种而言,爱和恨都是一回事,都是强烈的情绪。或许祝福与诅咒,有些时候也是同样的东西吧。”
“你想说什么?”艾丹问。
安德里柯安静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怎样改变如今的局面,曾经我诅咒你活下去。”
他看向艾丹:“那么现在,我只希望你祝福我获得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