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有沉闷的呼吸声。
这样近的距离发起攻击,艾丹是躲不开的,但他至少可以避免更深的伤害。
他什么也没做,直到那把刀无法再深入,他才将一只手覆在安德里柯手背上,顺着冰凉的手指摸到更冷的刀柄。
指尖蹭上一点湿润,是血在缓慢渗出,浸透了贴身的衣物。
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安德里柯的蓝眼睛在暗处亮得异常,像怀着某种期望:“如果我现在将刀拔出来,你会死吗?”
“你希望我死掉?”
“先回答我。”
于是艾丹轻轻摇头:“不会。”
他的身体强度已经不同往常,魔物是没有要害之说的,更何况是掌握【不灭】的伊格纳索斯,就算直接将那块跳动的红肉剜出来他也不会死去。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无知无觉,他被刀子捅进去时的疼痛和流出的血也不会比任何人少。
艾丹并没有解释这么多,安德里柯不会想了解一个魔物有没有人类知觉的。
他也没有露出太多痛苦的神色,只是慢慢卸了劲,趴在床前。看起来温顺又虚弱,像一只受了伤无法反抗的猎物。
这让安德里柯想起曾经被伤病困扰的他。
艾丹在最孱弱的时候也要摆出强硬的姿态,这种很容易就被看穿的强撑会叫某些人更想打断他的脊骨,又会惹起某些人的垂怜。
安德里柯欺辱过他,也爱怜过他,但归根究底,这两种态度都来自于强者对弱者的鄙夷与怜悯。
现在他们的位置反了过来,艾丹才是那个掌控着他生与死的上位者。
哪怕此时他被一把普通的刀刃所伤,也不可掩盖他拥有对安德里柯真正的生杀大权。
——安德里柯连被诅咒影响得更接近魔物都无法接受,又怎么能接受自己沦为魔物的玩宠?
可造成这局面的,也是他自己。
安德里柯托起艾丹的下巴,将他的头乃至上半身抬起,凑近过来,像是要吻上他的脸。
下颚被施加的力道让艾丹的脖子仰起,绷出纤长脆弱的线条,在这极度弱势的姿态下,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安德里柯确实吻了他,只是随着他们的距离拉近,他的胸膛也抵住了还插在艾丹心口处的刀柄。他们靠得越近,刀就刺得更深,最后几乎连柄端都推进身躯,钉穿了艾丹的胸膛。
在艾丹含着血的抽气声里,安德里柯几乎是残忍地开口:
“这不是我第一次刺伤你的心。”
“上一次我把刀切进你的胸口,划拉开你的胸腔。你的胸骨被剖成两半,内脏掉出来,血染红了一片雪地……”
陷入心脏的不属于血肉的金属造物让艾丹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他艰难地分辨着安德里柯所说的内容,甚至已经无暇理解那种残忍的描述。
“雪原,我梦到过那个地方。”
那片雪白的世界,对他而言一直是个噩梦。
但也仅仅只是个噩梦,因为重病不起的他不可能身处雪原,也不可能在遭受开膛破肚的伤害后还能活下来。
安德里柯说:“那不是梦,那是我的灵魂世界。”
他的灵魂世界原来是那个样子吗?艾丹浑浑噩噩地想,难怪安德里柯身上总有冰雪的味道。
然后他又听到安德里柯接着说:“我那么做,是想让你活下去。”
这么关键的话题,艾丹很想让他说慢一点,让自己更容易理解,但他隐隐地又感觉到,此时不能打断对方,这也许是安德里柯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向他坦白自己的心路。
他回到克维尔后是如何在森林里遇到龙神,如何为了回到莱顿对抗自己的女皇与一位神明,又如何放弃自己求生的机会,不惜以加速诅咒恶化的代价挽救艾丹的生命。
他们的灵魂相遇在那片雪原。
一身克维尔军装的安德里柯缓步向他走来,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以为这是一场梦境的艾丹听到他单刀直入地问:
“你想活着吗?”
他那时的表情严肃又冷酷,仿佛只要艾丹一句话,安德里柯就会满足他所有的要求。
当然,他不是神,不可能真做到世上所有事,超出他能力的事就要付出代价。
“白先生告诉我,在过去的所有轮回里你从未活过二十五岁,我想改变你的命运。”
于是从艾丹那里得到了想活下去的回答后,安德里柯就用自己的整个世界去换他的新生。
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需要为此支付的代价,也从不考虑跟艾丹提自己的付出。
但凡艾丹狠心一点,他现在就已经死了,而且是身败名裂、遭人唾弃地死去。带着所有的秘密一同湮灭,再无人知晓。
这是艾丹现在一回想起来就禁不住后怕的事,他差一点就永远而彻底地失去安德里柯:“你按着你的心意改变我的命运,却不打算告知我一丝一毫的真相,你不觉得这对我很残忍吗?”
安德里柯:“如果我现在已经死去,并且被所有人遗忘,你就不会有这些疑问了。”
这句话对他的伤害比在心口捅上一刀还大,艾丹气极反笑:“所以我反而是做了多余的事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