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序于亭中坐下,试音似的信手闲弹出几个音调。
一二散音悠然落地,片刻后,却随着沈微序手腕翻转,连音成句,累句成章。
清冷泛音为始,如梅花般凛然,又在一个间章中忽地跃出清丽曲调。如同冬末初春,时节交替,万物欣然复苏,却仍保留着初时的傲然。
像梅,像春,更像越过漫长冬季,依然盛放的傲骨,既是生机勃勃,更是清丽欢欣。
一曲奏毕,众人屏息凝神,竟是一时都不忍闹出动静,生怕搅散了绵长悠然的余音。
沈微序指尖轻按琴弦,直至弦丝颤止,余音落地,抬眼先望向了裴知遥的方向,撞上少年人清澈怔愣的视线。
越过潺潺曲水,越过花香鸟语,沈微序对裴知遥莞尔一笑。
扑通。
似有一颗石子落入池水,打破园中宁静,掌声与称颂声随之渐起,没过园中的细碎响动。
裴清徽忍不住上前询问:“沈世子此曲清微淡远,韵味无穷,清徽从未于京中听过,敢问是何人所作?”
沈微序谦逊道:“裴姑娘谬赞,此曲不过沈某今日借满园春色即兴而作,抛砖引玉。”
说完,他起身致意,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谢鸣珂单手朝他举杯:“沈世子可真是深藏不露,随意闲弹便是这般高雅曲调,当真是妙人,谢某可得再敬你一杯。”
沈微序含笑斟酒,双手举杯朝谢鸣珂致意:“当不得谢公子抬爱,这杯酒,该是沈某敬你。”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谢鸣珂亦紧随其后,向他示以空杯。
几句客套交谈结束,沈微序才回头去看裴知遥,见他还有些愣神,笑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小遥这是怎么了,这般看着我?”
裴知遥仍沉浸在惊诧中:“我还从不知……世子哥哥琴艺竟也如此卓绝。”
沈微序笑道:“你见过我对什么事情不擅长?”
裴知遥想了想,实诚道:“世子哥哥不太擅长照顾自己,冬日会忘记添衣,夜间会忘记睡觉,早些年用膳时辰都常常将膳食放凉了也不记得吃。”
沈微序:“。”
冬日忘记添衣纯粹是在现世习惯了要风度不要温度,其余则是更喜欢先将手头事务处理完,一不小心就过了时辰。
但他没想到裴知遥竟能对这些事情都如数家珍。
沈微序失笑:“这些不算,这不是还有你与清竹在呢?”
“那也是。”裴知遥想不出来其他事情了,更崇拜,“世子哥哥真厉害!不过既这般擅琴,为何不见世子哥哥在家中弹奏?”
沈微序倒了杯茶递给他,温声道:“你对音律不感兴趣,我要负责你的课业,自然要将更多时间花费在教导你之上。抚琴作曲之事何时都可重拾,但你的课业不能耽搁。”
裴知遥心下微颤,接过茶杯,感受到指尖触及的温热,看着澄澈的茶汤愣神。
片刻后,他才重新抬头,愧疚地问:“世子哥哥……我、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怎么会呢?” 沈微序温声宽抚,“音律只是闲时消遣,教书育人却是能改变一个人人生轨迹的要事,能把你教好,比弹奏出多少首曲子都重要。”
他说着安慰的话,但实则将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更深刻印在裴知遥心底。
裴知遥果然更加动容,后续再有人作诗奏乐他也懒得听,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沈微序身上。
在曲水流觞到尾声后,便是各人交谈结识之时。
谢鸣珂早早便不知去向,而沈微序只是坐在原处,便有不少人争相上前想与他结交。
沈微序对每一位搭话者都很友善,看起来对谁都温和,但实则一些没有价值的很快便被他打发。
等主动上前的人聊得差不多了,沈微序又带上裴知遥,去找到了正与人谈论诗词歌赋的林正清。
林正清注意到沈微序,忙转身向他作揖:“见过沈世子。”
沈微序笑着伸手,止住了他的礼节:“沈某不过一介落魄世子,林公子不必如此多礼。”
林正清后退一步,还是坚持行完了这个礼:“沈世子文采斐然,林某敬重世子本身,自是该有这般礼节的。”
沈微序谦逊:“沈某不过讨巧,比不得林公子诗篇沉稳大气。若论文采,沈某还得多向林公子讨教。”
林正清最欣赏的便是有才华但不自傲之人,对沈微序印象更好,几番交谈下,还定了改日要相邀再续。
裴知遥全程只站在沈微序身侧,不说话,不打扰,安安静静地从沈微序身上学习交际礼仪与措辞。
至游园会散场时,沈微序已然声名大噪,无数人争先上前与他寒暄,口头相邀改日拜访。
到了次日,拜帖纷至沓来。
清竹坐在院中,一张一张念着拜帖所属之人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