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会的第一个流程是曲水流觞，地点就在裴清徽所在的流觞园。

曲水流觞除主办坐于亭中，按锦园旧俗，旁人不拘座位排布。

但无言中的位置所处，亦是游园会的第二重考核，不论是身处哪个位置，都有可能饱含算计。

以如今燕朝政局，即便是自诩清高的世家名流，亦难免于同朝堂一般的波诡云谲。

有世家、有人之处，是不可能没有争斗与攀比的。

沈微序无意表现得太过张扬，带裴知遥到一个相对中间的位置落座。

很快沈微序的身边也有一人叮呤咣啷地落座，动静大得沈微序都侧眸看去一眼。

只见那人穿得珠光宝气，一袭锦袍华贵精致，日光下锦绣纹路的金线都在流光溢彩，以金冠束发，腰间佩着三五串质地极好的玉石，一身金玉琳琅。

若说沈微序佩玉是为风雅节步，此人佩玉只为炫富。

沈微序来前做过功课，认出此人便是京城中大名鼎鼎的第一纨绔，富商谢氏的少东家，谢鸣珂。

亦是这世家清流集会中，唯一没有真才实学，纯靠砸钱进来的——锦园的所有雅集宴席支出，均由谢氏商会买单。

虽然作为清高的名流，锦园的与会人员对谢鸣珂褒贬不一，但明面上不会有人敢惹他这位金主家的独子。

按照谢鸣珂的张扬性子，他自己的座位必然是最靠近前边的，会坐到沈微序旁边这个不起眼的地方，想必是为他而来。

恰逢此时有侍从端来笔墨杯盏，沈微序先给裴知遥倒了杯茶，随后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放置谢鸣珂手边的小桌。

沈微序主动出言：“久仰谢公子大名，不知沈某是否有幸，与谢公子小酌一杯。”

谢鸣珂挑眉：“沈世子认识我？”

沈微序莞尔：“沈某初至这般雅集，为了让小遥多见见世面，便提前了解了些锦园集会事宜。谢公子洒脱肆意，不难认出。”

“沈世子倒是有心。”谢鸣珂随手端起酒杯，把玩了一下，抬眸看向沈微序，“那不知，沈世子如何看我？”

谢鸣珂长得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看人时，全然不似传言那般的纨绔草包。

也不怪乎外人对谢鸣珂的推测同样两极分化。

有人认为他就是纨绔装高深，亦有人认为他确非纨绔，可偏又是家中最受宠的独子，并无扮猪吃老虎的需求。

沈微序选择坦然回应：“谢公子这般当面问询，沈某自然只会称赞，只是不知谢公子是否还有兴致听了。”

谢鸣珂笑意更甚，举了举酒杯：“不巧，我这人呢平日就爱听夸赞，沈世子但说无妨。”

沈微序：“锦园雅集多亏谢氏商会相助，在座诸位能享此间风雅，想来少不了谢公子一份功劳。”

谢鸣珂：“沈世子倒是抬举我了，我不过是沾上家中的光，何来功劳一说？”

沈微序笑了笑：“据我所知，谢氏商会并无园林雅集相关的规划，唯一与锦园相关的，便是常来此处参与游园会的谢公子了。”

谢鸣珂也笑了起来：“沈世子从未出世，我还以为是一位藏头露尾的懦夫，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解。”

他言语中毫不客气，听似率直坦荡，又似阴阳怪气——沈微序所言在京城中并不是秘密，只是鲜少有人拿到谢鸣珂面前说。

只因谁也拿不准谢鸣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容易得罪他。

正如谢鸣珂这番模棱两可的评价，究竟是称赞还是贬损，全凭听者自辨。

沈微序比他更坦荡：“谢公子谬赞。沈某到底是深居简出，还是缩头缩脑，今日游园会后，自见分晓。”

“哈哈！好！”谢鸣珂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大笑一声，再次朝沈微序举杯示意，“那这一杯，就算是谢某敬世子的。”

沈微序亦举杯，与谢鸣珂一同将杯中酒饮尽。

谢鸣珂又将视线转向了裴知遥：“沈世子身边这位，不介绍一下么？”

沈微序顺势示意裴知遥坐近些，介绍：“裴知遥，丞相府庶子。谢公子应当听说过，小遥这些年都在沈府做我的伴读。今日前来，主要也是带小遥见见世面。”

裴知遥乖乖地打招呼：“谢公子。”

谢鸣珂饶有兴致地打量一番：“我可还曾听闻，裴小公子似乎被视为灾星啊？”

裴知遥坦然道：“不过是早些年旁人胡乱传言罢了，当不得真。谢公子当个坊间怪谈听一听便好。”

谢鸣珂展开折扇摇了摇，笑道：“不愧是沈世子教出来的人，当真是有几分相像。”

沈微序：“小遥本就聪慧机敏，我不过是为小遥提供了更清净的环境。”

裴知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还是世子哥哥教得好！”

他转头看向沈微序时，眼睛亮闪闪的，语调轻软，与面对谢鸣珂的状态截然不同。

也显然，裴知遥是真心信任乃至依赖沈微序。

谢鸣珂没再说什么，曲水流觞亦在人员渐渐到齐后，由裴清徽宣布开始。

守候在旁侧的侍从依次上前，在流水中放入羽觞。

沈微序选的位置居中，亦是他观察过，羽觞不会太早停留的位置。

此次曲水流觞以“花朝”为主题，他先听了一下其他人作出来的诗，水平中规中矩，能称一句上佳的，唯有坐在偏下游处清正打扮的一名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