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宁颔首,皱着眉喝下药。
他只当是长孙妙真告诉寨柳离银的,还颇觉疑惑,长孙妙真未免信任他也太快了。
然而寨柳离银却是拊掌道:“我就说我没闻错。”
顾随宁不解望向他,他接过空药碗,往燕绫歌怀里一塞,不待燕绫歌抗议,他起身弯腰,往床下一钻,眨眼间又站起来,只见他指间多了一物。
顾随宁仔细看去,寨柳离银指间之物色彩艳丽非常,此刻正瑟瑟发抖,落下一层薄粉,地毯的绒毛刚与其接触,霎时卷曲焦黑。
竟是……一只蝴蝶?
只是它浑身花纹密密麻麻,远远望去,宛如一只冰冷注视着的眼睛。
顾随宁心头一紧,霎时有了些猜测。
燕绫歌也看出这东西似乎非同寻常,顿时放下了那点与寨柳离银的矛盾,连忙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寨柳离银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似是嫌弃他无知。
“鬼蝴蝶,我们那儿的小孩子最喜欢的小玩意儿,没别的用处,也就是能让人做做噩梦。”
不过对付本就体弱的顾随宁却是够了。
燕绫歌谨慎问道:“能给我看看吗?”
“行啊,也就只是会脱层皮而已,假如你手上的皮和你脸皮一样厚的话,那就无所谓。”
燕绫歌嘴角一抽,努力隐忍,忽略寨柳离银那番毫不客气的嘲讽。
顾随宁沉默下来。
能把这东西放到他床下,这人,必定就在他们一行人当中。
他离京就藩时特意挑选过,带的大多都是愿意跟他走的东宫旧部,只有少部分,是林贵妃以关怀他无人照料的名义送来的。
她是庶母,如今又统领六宫,顾随宁没有理由拒绝。
一路上,顾随宁特意让长孙妙真和燕绫歌防备着,绝不让那些人靠近他与瑞郎的住所。
不成想,还是中了招。
是谁下的手?放了多久了?
除了他床下,其他地方还有多少?
一重重问题笼上顾随宁心头,他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他抬头看向寨柳离银,温声道:“多谢寨柳少主,不知这东西……”
寨柳离银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他手上一用力,那本努力瑟缩着自己的鬼蝴蝶在他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转眼竟就化作齑粉,从他指缝里滑落。
顾随宁看得头皮发麻。
他余光瞥见燕绫歌的表情也很是难看。
这剧毒的巫蛊之物,他随手就捏碎了?
寨柳离银却好似完全没发现他自己干了什么,只顾自己着急。
“阿聆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顾随宁尽力让自己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硬着头皮道:“怎么会?我没有生你的气。”
“你有!不然为什么他就是‘小燕’,就连那个白头发的,你也不叫他‘长孙太医’,到我就是‘寨柳少主’了?你明明就是还在生我的气。”
寨柳离银既委屈又难过。
那一年四月八,他在歌场等了好久好久,很多人设下陷阱想杀他,他理应离开,但他还想着顾随宁会来这里见他。
可是一直到天黑,一直到想杀他的人都死了,顾随宁还是没来。
他终于意识到,顾随宁不会来了。
所谓天长地久是假的。
顾随宁不要他。
为什么?为什么?
是因为他很难看,还是因为他很可怕?
寨柳离银如同游魂一般回到木合寨,回到早已人去楼空的小楼。
直到他摸到了桌上温润的玉坠,麻木阴冷的心里才裂开一条温热的缝隙。
他知道这个东西,顾随宁从不离身的。
他慌慌忙忙地点灯,险些撞倒了无数物件。
他看见了小鱼玉坠,也看见了那封信。
有什么再会?
寨柳离银看着最后两个字,蓦地生出了莫大的喜悦。
他说,“再会”。
太好了。
阿聆哥没有不要他。
寨柳离银将那四个字看了又看,小心地叠起放在心口,又将小鱼玉坠捧在手心,贴上脸侧,无比痴迷地想,他一定会找到他的。
有什么关系呢?
他可以换脸,可以永远乖巧听话,顾随宁喜欢什么样,他就可以是什么样的。
只要,顾随宁再也不和他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