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宁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坐在他榻边的白衣白发之人立刻挥挥手,让丫鬟去端汤药,自己握着他的手腕把脉,眉头紧皱道:“又梦见先太子了?”
他满头白发似雪一般垂下,眉目清俊端庄,乍看之下仿若遗世独立的仙人,然而一开口,那股唬人的气质便顿时烟消云散。
“我去给你找两个法师念念经得了,老梦到他也不是回事。再说了,他缠着你做什么?他应该去缠着林相和林贵妃,让他们天天做噩梦,哪天出门脚下一滑把自己摔死,还大家一个清净。”
顾随宁一顿,道:“……不是他。这次,我梦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白衣人没说话,只心道,不是先太子就好。
想起他,顾随宁总是会更痛苦。
他搭脉许久,确认没添新的毛病,这才松开手,站起身,去给顾随宁再安排一顿补身的汤药。
然而当他走到门口时,顾随宁突然出声叫住了他:“长孙妙真。”
长孙妙真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我可不会给你开什么让人看起来气色好的药,我告诉你啊,你必须老老实实养身,别到时候人还没走到封地就倒下了。”
顾随宁摇摇头,道:“我只是想说,你又叫错了。”
长孙妙真一愣。
顾随宁静静地看着他:“顾随宣的谥号是‘昭豫’,现在,我才是先太子。”
长孙妙真心头一颤,随即,他怅然地点头:“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别想这些事了,明早咱们还得出发赶路。”
顾随宁不再说话,顺从地躺下,看着头顶的帘帐怔怔出神。
他不想闭眼。
除却方才,他的梦里都是脸色青紫的顾随宣,以及大火之中的东宫。
唯有这一次,他梦见了阿暮。
顾随宁自嘲地想,兴许是因他的封地与苗疆相距不远吧。
而他离封地越来越近,就好像离阿暮也越来越近一般。
回到京城后,顾随宁也曾派人去木合寨,但孟婶说阿暮从四月八以后再没有回去过,小楼里的玉坠和信不知去向,他又让人在整个苗疆搜寻,却也是杳无音信。
就仿佛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关于他的一切都只是顾随宁的幻想。
后来风云变幻,他再没有余力去想阿暮相关的事,也不得不在心里认定,或许,他当真死在了歌场。
斯人已逝,那些恐惧与戒备在日夜里全都化为乌有,留下的,也有只有怀念。
顾随宁偷偷为他雕了灵位放在家里,后来,它身侧又多了其他的。
再后来,顾随宁将他们全部打包带走。
顾随宁心想,待到以后安顿下来,他应当会再去一趟苗疆,拜祭那个记忆里的少年。
*
顾随宁出神许久,直到天光泛出鱼肚白,他才勉强合眼休息了会儿。
长孙妙真早就猜到他心事重,必然不能早早入眠,特意吩咐整个队伍在官驿再停留一天。
待到顾随宁醒来,长孙妙真马上端着汤药喂他喝下去,又端来樱桃煎,道:“我做的,将就吃着,以后给你找好厨子。”
顾随宁沉默,他想说,他已经不需要樱桃煎来哄着了。
但长孙妙真最爱唠叨,他若不吃,他一定会说他郁结于心,又给他开药。
顾随宁已经觉得自己浑身都透着药味儿了。
为防再多添一碗苦药,顾随宁不大情愿地品尝了长孙妙真出品的樱桃煎。
下一刻,他便取了手帕吐出来,面色扭曲:“长孙妙真,这樱桃煎为什么也有药味?”
长孙妙真冷哼一声:“当然有了,你现在就得多吃药,多睡觉,少耍滑头,这樱桃煎我特意用平时给你煮药的锅做的。”
顾随宁深吸口气,咬着牙道:“……行,以后我会好好吃药的,你不准再碰樱桃煎了!”
长孙妙真这才满意,端着那盘樱桃煎出了门去,
顾随宁透过窗看见他恰巧遇上抱着剑回来,如怀中剑一般肃杀冷厉的黑衣少年。
长孙妙真眼珠子一转,举起那盘樱桃煎,假惺惺道:“燕绫歌,你练剑也累了吧?这盘樱桃煎是殿下赏给我的,我呢,今天心情好,分给你尝尝。”
燕绫歌看也不看:“不吃,让开。”
长孙妙真眼睛一瞪:“你别不识好歹,换平时你求我也不给。”
燕绫歌懒得理他,干脆直接绕过去,长孙妙真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腰带,非要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燕绫歌被他纠缠得烦了,眉心折起一道印痕:“你经手的我都不吃,谁知道你加了什么。”
长孙妙真气得跳脚,另一边的顾随宁听了却是豁然开朗。
不愧是长孙妙真平生最恨之人,真是太有办法应付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