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暮说走便走,分明孟婶说过,这时候没有渡船,顾随宁却依然看着他去了码头的方向。
看来,他身上的秘密比顾随宁想象的还要多。
顾随宁站在小楼栏杆处,遥望着阿暮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倚在檐下廊柱边,静默良久。
直到离开之前,阿暮还在一遍又一遍说,他会在歌场等他。
顾随宁不厌其烦,一次次应下,情真意切,足够以假乱真。
真的还有下一面吗?
苗疆与京城,何止千里之遥。
顾随宁阖上眼,让自己不再去想。
他回到房里,挑灯提笔,墨迹滴落纸上,一字难题。
顾随宁自认虽称不上满腹经纶,但也算能通文墨,然而怎么与阿暮说别离,却让他万分为难。
最终,他也只写了四个字。
“有缘再见”。
顾随宁放下笔,将装着累累桃花的陶瓶压在纸上,随后,轻手轻脚离开。
待走到门口,他复又回头,挣扎许久,回到桌边,取下了颈间的小鱼玉坠,代替陶瓶做镇纸。
桃花太轻,陶瓶也太轻,唯有这枚小鱼玉坠才够重。
做完这一切,顾随宁再不留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
孟婶早在家中等候他多时。
见他当真过来,她神情里多了一丝复杂,轻轻一叹,将准备好的东西都交给他。
她忍不住道:“殿下,山路难行,何不等到四月八?到时候,鹬蚌相争,您自然可以趁乱乘船离开。”
顾随宁摇摇头,道:“孟婶,你觉得谁会赢呢?”
孟婶一时语塞。
在今日之前,她一定会说林家人。
但见识过阿暮的危险疯狂以后,她还真不敢断言。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不论谁赢,顾随宁都走不了。
且不说林家人,就论阿暮,他对顾随宁超乎寻常的依恋和亲昵,让她都觉得心惊胆战。
这么一看,趁着现在抓紧离开,竟然当真算是个好选择。
孟婶不再多劝,只道:“殿下,万事小心。”
顾随宁点头,他将孟婶准备的物件中的地图抽出来,递了回去:“我看过,便已经记下,它对你更有用。”他一顿,又委婉提醒道,“寨中蛊师多,这份地图,别让他们瞧见,免得徒生事端。”
孟婶虽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一说,但答应记下。
临走之前,顾随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有人一直都记得你们一家,记得你父亲的冤情,但他……现在能做的太有限了。”
孟婶猛地红了眼眶。
她别过头,挡住自己失态的模样,声音却透着颤:“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他,我们一家恐怕都回不到矩州城,早就死在半路上了。我明白他的无奈,我也相信……他能做到。我会用尽全力活下去,争取看到他成功的那一天。”
顾随宁轻声道:“我也相信他会做到。”
说罢,他提着灯,迈入了茫茫夜色。
*
入夜以后的山林漆黑一片,除却顾随宁手中的灯,也就只剩头顶的星月照明,远处树影幢幢,不时有栖息的飞禽走兽被顾随宁惊得四散嚎叫,竟然也算热闹。
不知是否因为心境不同,顾随宁独行山路,却也并未觉得有多可怕。
他想了想,大约是因为来的时候已经怕过了。
顾随宁记忆力极佳,他记得自己是从官道上被追进山林里,又跑了许久,这才闯进了木合寨。
他估量过,假如认真赶路,没多久便能回到官道,届时便能顺利回到矩州城内。
顾随宁暗自叹气,他失踪的事,他身边的侍从必然会报给顾随宣,等他回到京城,大约又得有一顿教训。
怎样才能让顾随宣不罚他呢?
顾随宁苦思冥想,只想着,要是他能搬出东宫就好了。
其实他作为非太子的皇子,又已经及冠,怎么都不该继续住在东宫。
可顾随宣在别的事上都肯当个贤良仁慈广纳言路的太子,唯独在顾随宁的事上寸步不让,他就要把顾随宁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谁来说什么都不管用。
曾经顾随宁以为,忍耐到他成婚就好了,太子妃怎么会愿意自己跟前还有个外男碍眼?
所以在顾随宣成婚那一日,他高兴得喝了两大坛酒,然后便一醉不醒。
他满心期望,自己醒来时便不再在东宫。
然而现实总是那么残酷,他不仅还在东宫,甚至身边还多了个年轻女子,以及一位拉着脸的嬷嬷。
年轻女子温柔地与他自我介绍,她便是太子妃,她关怀了几句顾随宁,随后便脚步轻快地离开,留下了那位老嬷嬷,说是以后让她贴身伺候顾随宁。
她是这么保证的:“秦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七弟放心,她最会伺候人了。”
秦嬷嬷吊梢眼,弯刀眉,太子妃刚走,她一开口便训斥,把顾随宁骂了个体无完肤,却又反驳不出一句话。
从那以后,顾随宁的日子进入了新篇章。
字里行间,塞满了名为“秦嬷嬷”的梦魇,无处可逃。
而顾随宣听闻后,当即拍板,给秦嬷嬷涨了三倍月俸。
顾随宁又想叹气了。
天色蒙蒙亮,他停下脚步,刚想靠着树干歇一歇,忽地,一阵马蹄声进入耳中。
难道是林家人?
顾随宁不敢再歇,他灭了灯压低身子,屏息倾听马蹄声的去向。
怎么好像越来越近……
“什么人!”
一声厉喝传来,随即,一支羽箭当空飞来!
顾随宁心道不好,连忙避让,险险错身而过。
他即刻朝着山林更密处去,以期绊住他们的马,然而来人骑术精湛,□□亦是通灵宝驹,反应极快。
顾随宁将将转身,却是正扑倒在来人马前。
顾随宁暗骂一句,他运气怎么能这么差!
他沉下心,抬头一望,正要与来人打打嘴皮官司,却是蓦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