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在往生阵中死了的人,为阵主提供的力量总归是有限的。只有源源不断新的生灵加入到这里面,才能保阵主长命百岁。”
老人声音粗粝,像是沙石在光滑的苏锦绸缎上磨来磨去,听得人耳朵生疼。自罗衣大致将这屋子打量了个遍,因为只有一个人住,所以里面装潢很是清简。
一张靠着墙的狭窄木床、斑驳的红木方桌和几张挂着的字画,就是这屋里所有的东西了。他一左一右的迈着两条长短不一的腿走到了墙边,专注地盯着字画看。
“这算个什么百岁,千岁万岁了吧!真想与日月同寿呀?活那么久,成老妖精了!”听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听得一肚子火气,有种想把那阵主给找出来套上袋子暴打一顿的冲动。
“公子生性豁达,可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公子这样对生死之事置之度外的,凡人选择了进入宗门,勤勉修炼不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飞升仙界免受人间生老病死之苦吗?”
“死了就死了,想活就自己去想办法,靠着别人的性命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简直让人恶心。”
听疏鲜少这么气恼过,自罗衣听着他的话,又打量了人泛红的眼角和颤抖的手腕,走至他跟前,轻拍了几下。
“人总是要活下去的,至于怎么活下去,那就是自己的事情了。”自罗衣云淡风轻地说着话,眼睛却放在了老人腰间那条黑色的腰带上面,听疏不解他为何是这种态度,脸色沉沉地盯着自罗衣。
“大爷,这字都是你写的吗?”
自罗衣这话题转的生硬,听疏只好顺着他的话去看墙上的字画,雪白的纸张上写着“天道不公”四个大字,落笔稳健有力,字迹中透着桀骜与不驯。
“闲来无事潦草几笔罢了。”
“我听他们说程家姑娘之前在仙门也是待过一段时间的,程姑娘修为高深、剑招利落,与怀仙门的弟子比起来,也是丝毫不落下风。不知是哪位高人师父指点传授的,晚辈还真想去请教一番。”
自罗衣拉着听疏坐下来,一只手按住了听疏的手。这人平时虽然是爱动手动脚的,但听疏还是第一次与人十指相扣,当即就不自在了,动也不敢动,比自罗衣更像个稻草人了。
现在就算是有只喜鹊在他头上搭窝,听疏也不会阻拦。他现在脑子里该有的秩序和冷静全都被自罗衣给搅乱了,只能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跟着大人比葫芦画瓢的走,自罗衣说什么,他就想什么。
老人眼睛狭长,自罗衣这么一说,他陷入回忆中去。半开着的窗显出外面晦暗幽深的天色,老人站在那里,像是被黑色笼罩吞噬,良久,他才朝着自罗衣坐的地方走了过来。
豆大的烛火被风吹的来回飘闪,自罗衣用了点灵力将它罩起来,另一只手就搭在了桌面上。
“程姑娘不是仙门弟子,只是跟着人修炼而已。”
“不远处那有座山,名叫玉章山,我们也就习惯了都称这是玉章山的地界。玉章山上住着位长老,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有他在,玉章山的百姓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说自己曾师出名门,后来因为犯了错就孤身来了这里,长老灵力高深,程家女自小就跟着长老修炼,勉强能称得上师徒。”
野路子,大隐隐于市。
自罗衣点了点头,他懂,“哦——,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世外高人都这样。不像我,我就是个俗人,喜欢扬名立万!不过那位长老呢?我们刚从那座山过来,好像没看见人!不会是死了吧!”
老人眉头紧锁,显然对自罗衣有些无语,身边气流涌动,木桌上的茶水溅到外面,本就破败的木屋有种地动山摇之感。
“哎,说话归说话,生气做什么?”自罗衣一掌拍到桌面上,结果没收住力道,木桌四分五裂,木屑连带着碎陶瓷片落了满地。
他尴尬的笑了笑,以示歉意。但自罗衣这个人,总是嬉皮笑脸的,以至于他每次自以为真心实意的笑容总是带上了“敷衍”的意味。
这次就更明显了。
偏生这人对自己这副模样没半点的自知之明,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不给对面半分反应的机会。
刹那间,听疏的手突然动了。一道银光闪过,又快又准,直冲老人的胸口而去,虚虚的剑光鱼贯而入。
自罗衣像是眼瞎了,对听疏动手这件事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着,“贪生怕死之徒,想必也没什么好打一场的。”
老人眸光似剑,在听疏动手时,瞬间反应过来,去抽腰间围着的黑色腰带挡在面前,那是一把软剑。
听疏是剑灵,即便是剑身不在身边,对他的招式也没半分影响。他神色凌厉,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气,老人身体微微错开,却被一道剑气逼着弯下腰。
与此同时,自罗衣指尖轻弹,一片碎瓷片已经割伤了老人的颈部,听疏飞快点了他的穴道,让人动弹不得后才又坐了下来。
“长老果真厉害,就算是被困在这里多年,可这修为还是风采依旧啊!”自罗衣笑着弹了弹手指上沾的水珠,一条素色帕子突然递到了他面前。
目光移到左边,听疏坐的板正,像是冬日清晨被雪覆盖银光素裹的青松。当然,如果对方的里衣没有被撕破一块的话。
“你怎么知道的?”
“长老的字写的真好,和我刚刚在崔慕那里看到的来信上面的字一模一样。崔慕是怀仙门的弟子,说是小时候也跟着长老学过一段时间的剑招,但她那封信是向宗门求助的,为何回信是长老的字迹?”
“莫非长老是怀仙门的?”
自罗衣慢条斯理的拿自己的外衣将指间的水渍一点一点擦干净,又把听疏递过来的帕子叠成一个方块塞到香囊里面,这才抬眸去看老人。
说罢,听疏突然笑出了声。
自罗衣瞪了他一眼,也跟着继续笑,“看来我这猜测错的离谱了,怀仙门这种地方,估计长老没什么资格进去吧!”
“不是估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