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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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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足够一株小树苗在温室里长得亭亭如盖,足够一个孩童在深宫长成翩翩少年,也足够将一个人,从骨血到魂魄,用最粗粝的风沙、最刺骨的严寒、最恶毒的屈辱,重新打磨淬炼。

狄戎的王庭,对胤朝五皇子君承而言,从来不是“做客”的宫殿。

最初那一年,他住在羊圈旁的土坯房里,与膻臭为伍,与跳蚤虱子同眠。

食物是冻硬的、带着冰碴的奶疙瘩和发酸的肉干,偶尔有些士兵施舍的、啃剩下的骨头。

饮水是混着泥沙的雪水。

寒冷是永恒的主题,即便裹着那件被撕破又勉强缝补的狐裘,也抵挡不住从缝隙里钻进来、似乎能冻结骨髓的寒意。

欺辱是家常便饭。

大王子哈尔赤将他当成了最有趣的“玩具”和立威的工具。

心情好时,会命人将他拖到校场,当众逼他学狗爬,钻□□,用马鞭抽打取乐。

心情不好时,拳打脚踢更是寻常。

其他王子、贵族子弟,甚至一些得势的士兵,也都有样学样,以折磨这位曾经的胤朝皇子为乐。

他们嘲笑他细皮嫩肉,嘲笑他沉默寡言,嘲笑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粗野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君承从不反抗。

或者说,他反抗不了。最初那两年,他太弱小,寒冷、饥饿、伤病随时可能夺走他的生命。

哈尔赤故意不给他像样的御寒衣物和充足食物,让他时时徘徊在冻饿而死的边缘。

有一次他染了极重的风寒,高烧不退,奄奄一息,被扔在羊圈旁自生自灭,是夜里一个好心的、年老失势的狄戎巫医偷偷给了他一点草药,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但他也从不求饶。

无论被打得多狠,被羞辱得多难堪,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始终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默默承受着一切,像一块被扔进最污浊泥潭的石头,沉默地沉在底部,任由污秽覆盖,内里却紧紧包裹着什么,不肯碎裂。

他学会了狄戎语。

不是通过教导,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辱骂、呵斥、讥笑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会、记下。

他观察着这里的一切:王庭的权力结构,各位王子贵族间的明争暗斗,军队的布防和换岗规律,甚至那些最低等奴隶的生存之道。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在绝境中拼命吸收着所有能接触到的信息,哪怕那些信息带着血腥和恶意。

他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做着他唯一能做的准备。

那枚龙纹玉佩,在抵达狄戎的当夜,连同那三位影卫的尸体一起,应该就被搜走了。

但他贴身戴着的,还有另一件东西——君倾在他临行前,含泪缝在他内衣夹层里的一小截东西。

不是法宝,不是丹药,而是一小段焦黑的、毫不起眼的枯枝。

正是当年在下界小院桌上,与轮回树并排放着的那截雷击枯枝。

君倾不知其用,只是觉得是七哥随身之物,或许能护佑承儿,便偷偷塞了进去。

这截枯枝,是君承在狄戎五年里,除了姐姐的回忆和“长青”的念想外,唯一属于“过去”的、温暖(或者说,不那么冰冷)的东西。

它毫无灵气,触手粗糙,表面布满裂纹。

君承时常在深夜,躲在最阴暗的角落,用冰冷的手指摩挲着它,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纹路,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近乎错觉的暖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第三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哈尔赤为了讨新得宠姬妾的欢心,命人猎来一头罕见的雪狼,剥了皮要给姬妾做褥子。

处理狼皮时,一个奴隶不小心弄坏了一小处。哈尔赤暴怒,当场就要用弯刀将那奴隶砍了。

那奴隶吓得魂飞魄散,绝望中,不知怎的,忽然用生硬的狄戎语嘶喊:“大王子饶命!饶命!小的会……会驯鹰!能为您驯出最好的海东青!”

狄戎人尚武,尤爱猛禽。

一头驯服的海东青,是身份和勇武的象征。

哈尔赤闻言,刀势稍缓,眯起眼:“你会驯鹰?”

“会!小的祖上是鹰奴,逃难来的……”奴隶磕头如捣蒜。

哈尔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刀锋一转,指向角落里默默劈柴的君承:“好。本王给你个机会。你,和他,”他指了指那奴隶和君承,“本王给你们三个月。若驯不出一头能让本王满意的海东青,你们俩,就一起喂了本王的猎犬!”

于是,君承和那个名叫“阿木尔”(狄戎语,平安之意)的老奴隶,被赶到了王庭最边缘、靠近悬崖的废弃鹰房里,与几头刚捕来、野性难驯的海东青雏鸟关在一起。

那是君承在狄戎五年里,相对“平静”的一段时光。

虽然依旧吃不饱,穿不暖,日夜与猛禽的尖啸利爪为伴,还要忍受其他奴隶的欺凌和监视士兵的刁难,但至少,暂时远离了哈尔赤等人无休止的、以折磨他为乐的视线。

阿木尔是个沉默寡言、但眼神依旧清明的老人。

他看出君承的不同,不因他是胤朝皇子,而是因他身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和偶尔流露出的、极其隐晦的聪慧。

他没有多问,只是认真地教君承如何辨识鹰的品性,如何喂食,如何建立信任,如何一点点磨去野禽的凶性,又不过分折损其锐气。

君承学得很认真。

这不仅仅是为了活命。

在观察、喂养、驯化这些天空霸主的过程中,他仿佛也在观察着狄戎这个民族的某些特质——桀骜,慕强,崇尚力量,却又在某些时刻,会被更坚韧、更纯粹的意志所折服。

更重要的是,在悬崖边的鹰房里,他获得了相对的自由,和……无人打扰的深夜。

他开始尝试做一些事情。

最初,只是用削尖的树枝,在冻土上,回忆、勾勒大胤宫中见过的、那些侍卫演练的简单剑招。

后来,他从阿木尔那里,用省下的、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换来了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旧匕首。

他每夜等所有人都睡熟,便悄悄起身,在鹰房外背风的角落,用这把破匕首,一遍遍练习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源自三万八千劫战斗本能的、最基础也最致命的刺、削、格、挡。

没有灵力,没有仙元,只有这具营养不良、却因常年劳作和恶劣环境而异常坚韧的少年身躯,和那颗在无尽屈辱与冰冷中淬炼得如同寒铁的心。

动作很慢,很轻,悄无声息。每一次挥动,都牵动着身上未愈的伤痕,带来细微的刺痛。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将那些简单到极致的动作,烙印进肌肉的记忆里。

月光照在他苍白沉静的脸上,照在那截从不离身的焦黑枯枝上,也照在匕首锈迹斑斑的刃口上,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微光。

他练的不是花哨的剑法,是杀人术。

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杀人术。

三个月后,阿木尔驯出了一头神骏非凡的海东青。

鹰目如电,铁爪似钩,对阿木尔和君承颇为驯服,但对哈尔赤等人,依旧保持着桀骜的警惕。

哈尔赤大喜,重赏了阿木尔(赏了些酒肉),对君承,则只是挥挥手,像打发一件用过的工具:“滚回你的羊圈去。”

君承默默地回去了。

带着那把他用食物“换来”的、被磨得稍微锋利了些的旧匕首,和袖中那截依旧毫无反应的焦黑枯枝。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欺辱,殴打,饥寒。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君承的眼神,更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下面却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汹涌。

他依旧沉默,但沉默中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隐隐不安的东西。

那些曾经随意打骂他的士兵,有时对上他的眼睛,会莫名感到一丝寒意,虽然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继续在每一个无人察觉的深夜,磨练着他的“技艺”。

匕首换了更好的——是从一个醉酒士兵身上“捡”来的,真正的狄戎弯刀,虽然短小,但锋利。

练习的场地,也从鹰房角落,换到了更偏僻、更靠近王庭外围垃圾堆的破败帐篷后面。

他还开始有意无意地,利用驯鹰时学到的、与动物沟通的粗浅法门,以及这些年观察到的王庭守卫漏洞,在深夜里,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然游走在王庭边缘,熟悉每一条阴暗的小径,每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甚至……某些贵族帐篷后的阴影。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黑暗和屈辱中,一点点编织着他的网,磨砺着他的刀,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又或许随时会来的机会。

直到第五年,那个草原上最盛大、也最混乱的“秋狩大典”前夕。

秋狩是狄戎最重要的节日,各部族齐聚,勇士们会进行最激烈的搏杀和狩猎比赛,以彰显勇武,争夺荣誉和可汗的赏赐。

大典前后,王庭守卫会比平时更加森严,但内部也会因为大量外部人员的涌入、宴饮狂欢而变得相对混乱。

更重要的是,君承得知了一个消息——大王子哈尔赤,在秋狩前夜的部族首领宴会上,酒后狂言,不仅再次极尽侮辱地提及胤朝,提及他这个“没用的质子”,还得意地炫耀,当年胤朝使团带来的、本该用于“岁币”的一部分金银珠宝,被他暗中截留,就藏在王庭金帐地下一个隐秘的密室里。

消息是一个对哈尔赤心怀不满、又贪图君承偶尔用省下的食物换来的一点情报的狄戎小头目,醉醺醺地说漏嘴的。

君承当时正低头擦拭着一个贵族马靴上的污渍,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默默擦拭。

直到那小头目歪倒在一旁打起了呼噜,他才慢慢直起身,将抹布扔进水桶,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凝结成冰。

那一夜,他没有再练习刀法。

他坐在羊圈旁冰冷的土坯墙角,仰头看着狄戎草原上空分外清晰、却格外寒冷的星河。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截焦黑枯枝。五年了,它依旧毫无变化,像个死物。

他想起了清晏阁窗台上,那盆应该已经长高了许多的“长青”。

想起了姐姐温柔带泪的眼睛。

想起了父皇最后给他的那枚、早已不知所踪的龙纹玉佩。

想起了这些年受过的每一分屈辱,挨过的每一顿打,忍过的每一次饥寒,还有……哈尔赤踩在他手背上时,那狞笑的嘴脸。

五年,够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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