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足够一个孩子，在炼狱里，将自己锻造成一把只为杀戮而生的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

然后，他缓缓抽出贴身藏着的那把狄戎弯刀。

弯刀在冰冷的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秋狩大典前夜，王庭金帐灯火通明，喧嚣震天。各部族首领、贵族、勇士齐聚，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欣赏着粗犷的歌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狂欢的躁动。守卫们大多也被允许饮酒，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君承像往常一样，躲在最阴暗的角落，清理着宴席后狼藉的杯盘。

他动作机械，低眉顺目，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像一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背景。

子夜时分，宴席进入最高潮，不少人已醉得不省人事。君承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像一滴水融入了夜色。

他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个醉倒士兵身上扒下来的、沾染着酒气和汗味的普通狄戎皮袄，用灰土草草抹了脸。

然后，他握紧了袖中那柄冰冷的弯刀，朝着金帐的方向，悄然而迅疾地移动。

五年的观察和夜游，让他对王庭的布局和守卫换岗规律了如指掌。

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避开零星的巡逻队，利用帐篷的阴影、堆积的杂物、甚至醉倒的士兵身体作为掩护，无声无息地接近了那座巨大的、依旧喧闹的金帐。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

而是绕到金帐后方，那里有一个用于倾倒垃圾和秽物的、用厚重毛毡遮挡的窄小缝隙。

平时有守卫，但今夜，守卫也溜进去喝酒了。

君承掀开毛毡，侧身钻入。里面是金帐的后厨区域，此刻也杯盘狼藉，几个厨子和仆役横七竖八地醉倒在地，鼾声如雷。

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金帐正厅。

厚重的毛毡门帘缝隙里，透出明亮的火光和鼎沸的人声。

他贴在门边，冷静地观察了片刻。

正厅内，狄戎可汗高居主位，已然醉意醺然。

哈尔赤和几位得势的王子、贵族正围坐在下方，搂着姬妾，放浪形骸，大声说笑着，言语间依旧是毫无顾忌地对胤朝的鄙夷和对他这个“质子”的嘲弄。

周围侍立的卫兵也大多眼神迷离，端着酒碗，心不在焉。

时机到了。

君承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丝灼热的刺痛，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袖中那截焦黑枯枝，然后，猛地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他的出现，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一个穿着普通皮袄、满脸灰土的低等仆役而已，在这种混乱的宴席上，太常见了。

直到他径直走向坐在主位左下首、正搂着一个姬妾灌酒的哈尔赤。

“嗯？”一个离得近的贵族瞥了他一眼，醉眼朦胧地呵斥，“滚出去！没眼色的东西！”

君承脚步未停。

哈尔赤也注意到了他，眯起醉眼，辨认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惯有的、残忍而戏谑的笑容：“哟，这不是我们胤朝的‘聪明’皇子吗？怎么，闻到酒香，也想尝尝？”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君承在哈尔赤面前三步处站定，抬起头。脸上灰土也掩不住那份异常的苍白，和那双在跳跃火光下、黑得不见底、冷得仿佛凝结了万年寒冰的眼睛。

哈尔赤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酒意都醒了两分，随即涌起一股被冒犯的恼怒：“看什么看？找打？！”说着，习惯性地就要抬脚踹过去。

就在他脚将抬未抬的瞬间。

君承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喝。

就像一道紧绷了五年、终于断裂的弓弦，又像一道蛰伏已久、骤然扑出的阴影。

他身体前倾，脚步一错，快得在众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手中那柄毫不起眼的狄戎弯刀，化作一道冰冷的光弧，自下而上，以一种极其刁钻、狠辣、绝无多余花哨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哈尔赤因为醉酒和轻敌而微微敞开的皮裘领口，直透咽喉！

“呃……”哈尔赤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下意识地想去捂脖子，却只摸到了一手温热的、喷涌而出的粘稠液体。

整个金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喧嚣骤停，歌舞僵住，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一幕。

君承手腕一拧，刀锋在哈尔赤喉间残忍地转了小半圈，然后猛地拔出。

血飙射而出，溅了他一脸一身，温热，腥甜。

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擦一下脸上的血。在哈尔赤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的同时，他身形再动，扑向了离他最近、还在发愣的另一位狄戎王子。

刀光再起，依旧简单，直接，致命。那名王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割开了颈侧动脉。

“刺客——！”

“拦住他！”

“保护可汗！”

尖叫声、怒吼声、兵刃出鞘声终于炸开，金帐内瞬间乱成一团。卫兵们从醉意中惊醒，仓皇地试图围拢上来。贵族们惊恐地四散奔逃，撞翻了桌椅酒案。

君承像一头闯入羊群的孤狼，又像一道在人群中穿梭的死亡阴影。

他并不与人缠斗，只是利用混乱和人群的拥挤，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收割着一条他曾深深记住的脸孔——那些曾经肆意欺辱过他、或是在宴席上对胤朝、对他口出恶言的狄戎贵族、将领。

刀光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雨，一声濒死的惨嚎。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步伐诡异刁钻，总是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攻击，又在人群合围前抽身而退。

五年暗夜中千万次的枯燥挥刺，五年屈辱中淬炼出的冰冷杀意，在此刻轰然爆发。

血，染红了华丽的羊毛地毯，溅上了金色的帐幔，空气中弥漫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狄戎可汗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仓皇后退，脸上早已没了醉意，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暴怒：“杀了他！给本王剁碎了他！”

越来越多的卫兵涌入，刀枪如林。

君承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皮袄被划破，鲜血渗出。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依旧冰冷沉静，只有挥刀的动作，越发凌厉，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他知道，他不可能杀光这里所有人。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所有人。

是复仇。

是清算。

是让这沾满鲜血和耻辱的五年，有一个足够惨烈、足够彻底的句点。

在又一名当年参与过“校场羞辱”的狄戎将领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后，君承猛地掷出手中的弯刀，刀身旋转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他的卫兵钉死在地。

而他本人，则借力向侧方一滚，撞翻了一个燃烧着的巨大铜火盆。

“轰——！”

燃烧的炭火和滚烫的油脂四散飞溅，点燃了附近的毛毡、帐幔、地毯。火舌猛地窜起，疯狂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着火了！”

“快救火！”

混乱瞬间升级。

救火与杀敌的指令混杂在一起，人群更加惊恐地奔逃、推搡。

君承趁机脱离战团，身影一闪，没入了金帐侧面一条通往后方区域的、不起眼的通道。

那里，通往哈尔赤酒后炫耀过的、藏匿财宝的“密室”方向——也是他事先观察好的、一条相对僻静、且有通风口的通道。

通道里也有守卫，但只有两人，且被前厅的混乱惊动，正探头张望。

君承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手中已多了一把从地上尸体旁捡起的短矛，迅捷无比地解决了他们。

他没有去所谓的“密室”。金银财宝，于他毫无意义。

他沿着通道疾奔，来到一处通风口下。这里是金帐建筑结构的一个薄弱点，通风口外，堆放着大量用于宴饮的、浸透了油脂的毛毡和干燥的木柴。

他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从厨房偷来的火折子，吹亮，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那堆易燃物中。

“呼——！”

火焰瞬间升腾，顺着浸油的毛毡，疯狂蔓延，转眼就吞没了通风口，并沿着木质结构，向内、向上迅猛窜去！

做完这一切，君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已被火光和浓烟吞噬、传来无数惨叫和怒吼的华丽地狱。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染血的、平静无波的脸上，映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中，仿佛两簇冰冷燃烧的幽火。

然后，他转身，毫不留恋地冲入通道更深处，那里有他早就探明的、连接着王庭外围污水渠的出口。

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烈焰，是狄戎王庭最核心的金帐在熊熊燃烧，是无数人在火海中绝望的哀嚎和垂死的挣扎。

五年屈辱，一朝焚尽。

少年单薄却挺直如枪的身影，消失在狄戎王庭最深沉的夜色与最炽烈的火焰交织的通道尽头，只留下一地血腥，一场滔天大火，和一个被彻底撕碎、陷入疯狂与恐惧的狄戎王庭。

而遥远的南方，胤朝深宫，清晏阁窗台上，那盆名为“长青”的轮回树，在夜风中，墨绿的叶片忽然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曳起来，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在为远方那场焚尽一切的血与火，无声地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