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走了整整两个月。
深秋的寒意渐成凛冬的酷烈。
车队出关后,景色便从大胤的田园阡陌,变成了茫茫无际的枯黄草原。
天空总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沙砾和雪沫,永无止境地刮过。
车辙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
使团的气氛一路低沉。
鸿胪寺的官员们起初还试图维持体面,谈些诗词典故,或担忧地讨论狄戎的局势。
但越往北,条件越艰苦,风餐露宿,干粮冻得硬如石头,饮水需凿冰化雪,所有人的脸上都只剩下被风沙雕刻出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对前路未卜的恐惧。
狄戎派来“护送”(实为监视)的骑兵,则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神桀骜,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偶尔纵马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惹来使团一阵压抑的咳嗽和怒目。
君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马车里。
车是胤朝制式,不算宽敞,铺着厚厚的皮毛,燃着小小的铜炭炉,是陈嫔和君倾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到令人心寒的景色。
有时看书,看君倾为他准备的那些关于狄戎的杂记;更多的时候,是闭目养神,或者……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皇帝给的龙纹玉佩。
三位影卫如同真正的影子,隐在随行的仆役之中,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只有在夜深扎营,所有人都陷入疲惫的沉睡时,君承能感觉到帐篷外那三道极其轻微的、却始终警惕着的气息。
他们是皇帝给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保障。
但这份保障,在抵达狄戎王庭的前一夜,破碎了。
那夜宿在一片背风的矮丘下。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守夜的狄戎骑兵也缩在背风处,抱着酒囊打盹。
夜极深,风呼啸如鬼哭。
君承睡得很浅。
一种没来由的心悸将他从混沌的睡意中拽出。
他睁开眼,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炭盆里一点将熄未熄的红光。
帐篷外,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刮过篷布的声响。
是利器破开皮革的闷响,是重物倒地的沉闷,是……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闷哼。
一切发生得极快,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随即,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草原腥膻味的寒气灌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穿着狄戎皮袄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外面微弱的雪光,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野兽般的凶光。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用生硬的胤朝官话,嘶哑地说了一句:“到了。睡觉。”
然后,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帐篷里重归黑暗和死寂,只有君承自己压抑的、擂鼓般的心跳声,和空气中那缕挥之不去的、新鲜的血腥味。
他躺在皮毛里,一动不动,手指紧紧攥住了袖中的玉佩。
玉佩冰凉,那三道属于影卫的、微弱但清晰的感应,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他知道,那三个人,死了。
就在刚才,帐篷外,悄无声息地,被清理掉了。
像抹去三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就是狄戎给他的“见面礼”。
斩断他最后的爪牙,剥去他仅有的、虚幻的保护色。
君承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冰冷粗糙的皮毛里。
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认知:从这里开始,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二天晌午,车队抵达了狄戎的王庭。
没有想象中的雄伟城池,只有大片灰白色、圆顶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在枯黄的草原上,被低矮的、布满荆棘的土墙粗糙地围拢着。
中央一座巨大的金色王帐,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燃烧牛粪、以及一种浓烈的、未曾处理过的皮毛和奶制品的腥膻气味,让习惯了宫廷熏香的胤朝使团众人一阵阵作呕。
王庭外,黑压压地聚集了无数狄戎人。
男女老少,穿着厚重的、脏污的皮袄,脸上是被风霜和贫瘠刻出的粗糙痕迹。
他们拥挤着,叫嚷着,用一种混合着好奇、贪婪、鄙夷和毫不掩饰的敌意的目光,打量着这支远道而来的、象征着失败和屈辱的胤朝队伍。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没有礼官唱喏。
只有一队盔甲鲜明、眼神凶悍的狄戎王庭卫队,粗暴地分开人群,来到车队前。
领头的狄戎将领,满脸横肉,斜睨着使团正使——一位年过五旬、一路担惊受怕早已面无人色的鸿胪寺少卿,用生硬的胤朝话吼道:“下马!卸甲!解刀!所有人,跟我走!”
“将军,这……于礼不合……”正使还想挣扎着维持最后的体面。
“礼?”狄戎将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啐了一口浓痰,手中马鞭“啪”地一声抽在正使坐骑的臀上,惊得马儿人立而起,差点将正使掀下来,“败军之狗,也配谈礼?下马!”
在周围狄戎人哄然大笑和卫队雪亮弯刀的逼迫下,使团众人不得不狼狈下马,哆哆嗦嗦地解下佩剑、官帽,甚至一些象征身份的玉带、金印,被胡乱收走。
曾经代表帝国威仪的朱紫官袍,此刻沾满尘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显得滑稽又凄凉。
君承也被一名卫兵粗鲁地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站稳,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四周。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各种听不懂的狄戎语像冰雹一样砸过来,夹杂着刺耳的笑声。
“这就是胤朝皇子?细皮嫩肉的,像个娘们!”
“听说很‘聪明’?我看是吓傻了吧?”
“王上要他来做质子?我看不如宰了祭旗!”
……
君承仿佛没听见。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狐裘领子,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恶意和探究的脸,最后落在远处那座金色的王帐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眼睛,在阴沉的天空下,深得像两口古井。
“带走!”将领不耐烦地一挥手。
使团被驱赶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穿过喧闹嘲弄的人群,朝着王庭深处走去。
不是去往王帐,而是拐向侧面一片更加杂乱、守卫更加森严的区域——那里是狄戎军队的驻扎地,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汗臭、皮革和铁锈的味道。
最终,他们被带到一片空旷的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