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太液池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昼夜不息地往前淌。
清晏阁的桃树花开花落了几轮,檐下的燕子来了又去。
粗陶盆里的轮回树,在小君承日复一日的“晒太阳”和君倾小心翼翼、持之以恒的灵液滋养下,终于不再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主干变得润泽,表皮细微的纵裂纹里透出隐隐的生机。
那两片残叶早已脱落,被君承宝贝地收在了一个小木盒里。
取而代之的,是七八片新生的叶子,墨绿,厚实,叶脉清晰,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虽然依旧只有一尺来高,枝杈稀疏,看起来和任何一株精心照料的普通室内绿植没什么两样,但君倾知道,它内里那股沉寂已久的、属于先天灵根的道韵,正在极其缓慢地苏醒、流转。
小君承也长大了。
褪去了婴孩的圆润,身量抽长,虽然依旧比同龄皇子显得清瘦些,但骨架匀称,行动间自有一股属于孩童的灵巧与……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今年七岁了。
五官长开,越发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玉,看人时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不再完全是孩童的懵懂空茫,而多了些内敛的、仿佛能洞察细微的清明。
他话依旧不多,但并非不会说,只是愈发吝于言辞,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在两位调整了教学策略的翰林教导下,他博览群书,经史子集、山川地理、医卜星象,皆有所涉猎,且过目不忘,悟性惊人。
但他从不炫耀,甚至很少在课堂上主动发言,只在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上,才会简短地问上一两句,却常常问得先生也需沉吟良久。
皇帝君钦绪对这个儿子的态度,这些年愈发微妙。
他依旧不常来清晏阁,但赏赐从未断过,且越来越丰厚。
他偶尔会考较小君承的学问,小君承对答如流,思路奇诡,常让皇帝眼底闪过激赏,却也同时掠过更深的复杂。
他默许甚至纵容了小君承许多“出格”的言行——比如依旧偶尔会拦路找顺眼的侍卫“举高高”(虽然现在更多的是侍卫们主动笑着逗他),
比如在御书房“谈判”成功后养成了时不时跑去“进贡”一颗漂亮石头或一片奇特树叶的习惯,
比如对那盆“普通”的绿植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执着……
朝臣们对这位五皇子的观感也复杂起来。
柳相爷对他赞誉有加,称其“性敏心静,有古君子之风”。
一些年轻官员觉得他特立独行,有趣。
但更多老成持重者,则认为他“性情孤僻,不通世故,非储君之选”。
加之他生母早逝,养母陈嫔依旧不得宠,背后无外戚支持,在波谲云诡的夺嫡暗流中,他仿佛被天然排除在外,成了一个有些特别、却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
小君承似乎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清晏阁,照料他的轮回树,看书写字,偶尔被君倾带着在御花园散步、捡石头。
他依旧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宫宴能推则推,推不掉就安静地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吃东西,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抽离。
只有在面对君倾,还有那盆轮回树时,他眼中才会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真实的温度。
君倾一直在他身边。
从“静柔公主”,到如今宫中默认的、五皇子身边最亲近信赖的“长姐”。
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守护着他,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为他隔绝外界的风雨与恶意。
她知道,这深宫的平静只是表象,而承儿的劫数,还远未结束。
她只能等待,并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身边。
变故,是在一个秋意肃杀的清晨传来的。
北境告急。
镇守北疆二十载、被誉为“铁壁”的老将军萧镇北(当年拒绝给君承举高高那位),年事已高,旧伤复发,于半月前病逝于任上。
皇帝紧急调派的将领尚未熟悉边防,北方的狄戎便集结了前所未有的二十万铁骑,趁丧猛攻。
新任主将轻敌冒进,中了埋伏,三万前锋全军覆没。
狄戎铁蹄乘胜南下,连破三关,兵锋直指北境重镇“雁回城”。若雁回城破,狄戎骑兵将可长驱直入,威胁帝国腹地。
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举朝震动。
朝会上,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认为应立刻调集京畿及周边精锐,北上驰援,与狄戎决战于雁回城下,彰显国威。
主和派则力陈国内近年天灾频仍,国库空虚,京营兵甲多年未历战事,恐难敌狄戎虎狼之师,不若暂且忍让,许以金银岁币,换取喘息之机,再图后计。
皇帝君钦绪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凝如铁,听着下方臣工的争吵,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心中何尝不想战?但主和派所言亦是实情。
萧镇北一死,北境防线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仓促迎战,胜算几何?
就在争论最激烈时,一份新的紧急军报送入殿中。
“报——陛下!雁回城……失守了!守将殉国,副将开城……降了!”
如同晴天霹雳,整个金銮殿瞬间死寂。
雁回城,北境最后一道像样的屏障,竟然……丢了?还降了?
主和派的声音立刻占据了绝对上风。
狄戎兵锋正盛,雁回已失,再无险可守,此时若再不议和,京城危矣!
君钦绪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议和。”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所有嘈杂。
接下来便是艰难的谈判。
狄戎气焰嚣张,索要的岁币数额惊人,要求开放边境五市,还要大胤嫁一位公主和亲。
大胤使臣在狄戎王帐中据理力争,唇焦舌敝。
最终,岁币数额压下了两成,开放五市改为指定三处,和亲公主……狄戎可汗却改了主意。
“听闻胤帝膝下有位五皇子,聪慧灵秀,与众不同。”狄戎可汗把玩着手中的金杯,笑容带着草原民族的粗犷与毫不掩饰的算计,“公主娇弱,不惯我草原风霜。不若,请这位五皇子来我狄戎做客几年?也让本王见识见识,胤朝的皇子风范。”
质子。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穿了胤朝使臣的心,也通过加急文书,重重砸在了君钦绪的御案上,砸在了整个朝堂之上。
以皇子为质,这是比嫁公主更具侮辱性的条件。
但狄戎铁骑陈兵边境,雁回新失,军心涣散,朝廷实在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
朝堂再次陷入激烈的争论。
有骨鲠之臣以头抢地,哭谏不可受此奇耻大辱。
有务实之臣则暗中思量,牺牲一个不甚得宠、无足轻重的皇子,换取国家喘息之机,似乎……并非不可接受。
消息传到后宫时,陈嫔当场晕厥过去。
醒来后哭天抢地,要去求皇帝,被宫人死死拦住。
谁都知道,这是国事,皇帝金口已开,再无转圜余地。
清晏阁却异样地平静。
君承正坐在窗边,对着那盆轮回树临帖。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挺直的脊背和握着笔的、骨节开始分明的手上。
他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方寸书桌无关。
君倾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捏着刚传来的、确切的消息,指尖冰凉,看着少年沉静的侧影,心如刀绞。
质子……敌国……草原苦寒,狄戎凶蛮,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生死难料。
承儿才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