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君承忽然停下笔,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我的字,有进步吗?”
君倾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走到他身边,看向纸上的字。
是《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字迹清瘦劲挺,已初具风骨,只是笔画间,似乎比往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冷峭。
“很好。”君倾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比昨日更稳了。”
君承点点头,放下笔,用布巾仔细擦净手指,这才转过身,仰起脸看向君倾。
七岁的少年,眉眼已可窥见日后的俊逸,只是眼神过于平静,平静得让君倾心慌。
“我要去狄戎了,是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是不是晴天。
君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蹲下身,紧紧抓住君承单薄的肩膀,声音破碎:“承儿……姐姐……姐姐会想办法,姐姐……”
“父皇答应了。”君承打断她,陈述事实,黑眼睛里映出君倾泪流满面的脸,依旧没什么波澜,“君无戏言。”
“可是那里很苦,很危险,狄戎人……”
“我知道。”君承轻轻抬手,用指尖拂去君倾脸颊的泪珠,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姐姐不哭。”
他越是这样平静,君倾越是心痛如绞。她猛地将他搂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一松手,他就会被这冰冷的命运吞噬。“对不起……承儿,对不起……姐姐没用,保护不了你……”
君承安静地任由她抱着,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抚。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树,怎么办?”
君倾一怔,松开他,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君承看向窗台上那盆轮回树。
经过数年精心照料,轮回树已有近两尺高,枝叶舒展,墨绿如玉,在秋日的阳光下静静伫立,散发着安宁的气息。
“我不能带它去。”君承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狄戎没有这样的树。它怕冷,怕干。”
君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到了这个时候,他惦记的,还是这盆树。
“姐姐帮你养着。”君倾用力点头,抓住他的手,“我一定好好养着,等你回来。它会长得很好,等你回来看它。”
君承看着她,黑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最终,他点了点头:“嗯。”
接下来的日子,清晏阁陷入一种压抑的忙碌中。
内务府送来了远行的衣物、用品,大多是厚实的皮毛和耐放的干粮。
陈嫔哭了几日,终于打起精神,强撑着为君承打点行装,一遍遍检查,生怕遗漏了什么。
君倾则将自己关在屋里,从那个“随便捡的”储物戒中,翻找出所有可能用上的、不起眼却实用的东西——解毒丹药、御寒的暖玉、一小瓶浓缩的辟谷丹、甚至几本讲述狄戎风土人情和简单狄戎语的杂书。
她将这些东西小心地缝进君承的冬衣夹层,或藏在不起眼的行囊角落里。
君承自己却很安静。
他照常起居,看书,练字,照料轮回树。
只是临行前几日,他待在窗边的时间格外长,常常对着轮回树一看就是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盆边缘。
出发前夜,皇帝君钦绪驾临清晏阁。
这次没有仪仗,他只带了李德全,踏着秋夜的寒露而来。
陈嫔和君倾连忙接驾,君承也安静地站在一旁行礼。
君钦绪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到自己胸口的儿子。
少年穿着素净的青色棉袍,身姿挺拔,低眉敛目,看不清神情。
这个儿子,自出生起就未得他多少关注,后来因其“特异”而稍加留意,却也始终隔着一层。
如今,却要将他送往虎狼之穴……
帝王心肠,坚硬如铁。
但此刻,看着少年沉静的侧脸,君钦绪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父子”的涩然。
“都退下。”他挥退众人,只留下君承。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灯火摇曳。
“此去狄戎,路途遥远,环境艰苦,狄戎人粗野凶悍,你需谨言慎行,保全自身。”君钦绪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威严,却比平日低沉些许,“朕已命使团尽力周旋,保你衣食无虞。你……好自为之。”
君承抬起头,黑眼睛平静地看向君钦绪,应道:“儿臣明白,谢父皇挂念。”
没有抱怨,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平静的接受。
君钦绪与他对视片刻,忽然问:“你可怨朕?”
君承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国事为重,儿臣省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疏离得让君钦绪心中那点涩然更浓。他不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枚龙纹玉佩,递给君承:“此佩可调阅随行影卫三人,危急时,或可一用。记住,活着回来。”
君承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凉。“儿臣谨记。”
君钦绪看着他恭谨却疏离的姿态,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夜深,清晏阁灯火阑珊。
君承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盆轮回树。君倾默默陪在一旁。
“姐姐,”君承忽然开口,“树的名字,叫什么?”
君倾一愣。名字?轮回树吗?她犹豫了一下,道:“它没有名字。承儿想叫它什么?”
君承看着轮回树墨绿的叶片,看了很久,才轻声道:“叫‘长青’吧。”
长青。四季常青。无论在哪里,无论经历什么,都努力地、顽强地青翠着。
君倾鼻尖一酸,用力点头:“好,就叫长青。”
“姐姐,”君承转过头,看着君倾,黑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亮,“帮我照顾好长青。”
“我会的。我一定会。”君倾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承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无论如何,活着。姐姐等你回来,长青也等你回来。”
君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双臂,轻轻抱了抱她。少年的怀抱单薄,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嗯。”他在她耳边,低声应道。
翌日,天色阴沉,北风凛冽。
朱雀门外,使团队伍已整装待发。车马萧萧,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前来送行的官员寥寥,气氛凝重。
君承换上了一身便于骑马的深蓝色劲装,外罩玄色狐裘,更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眼沉静。他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看了一眼人群中哭成泪人、被宫女扶着的陈嫔,又看向站在稍远处、强忍泪水、目光一瞬不瞬望着他的君倾。
他对君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在礼官和狄戎使者的注视下,平静地走向那辆属于他的、并不华丽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启动,驶向北方,驶向未知的、风雪弥漫的草原。
君倾站在原地,直到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寒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冰冷刺骨。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着的一个小小布包——里面是君承昨夜悄悄塞给她的一捧泥土,来自“长青”的陶盆。他说,想家了,就看看。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但很快,她用力擦去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转身,快步走回皇宫,走回那个越来越冷清的清晏阁。
窗台上,“长青”在穿堂而过的北风中,枝叶轻轻晃动,墨绿依旧。
君倾走到窗边,伸出手,极轻地抚过一片冰凉的叶片。
“长青,”她低声说,像在立誓,又像在安慰,“别怕。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漫天飞舞。
属于君承的这一世劫数,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拉开了最艰难、最冰冷的一页。
而遥远的北方,草原的尽头,风雪正在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