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皇帝“谈判”成功的次日,讲学时辰果然改到了巳时初刻。
小君承终于能睡到自然醒,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鸟鸣啾啾。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是饱睡后的红润,黑眼睛里也恢复了平日的清亮精神。
用了早膳,又在院子里追了会儿蝴蝶,快到巳时,才被君倾牵着,不情不愿却不再抗拒地走进偏殿。周、林两位翰林得了皇帝新旨意,不再拘泥于照本宣科,今日便从《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讲起,又穿插些前朝名士的趣闻轶事。
小君承虽依旧听得不算十分专注,偶尔会走神看看窗外的云,但至少没有再变成“小鸡啄米”,偶尔听到感兴趣的地方,还会眨眨眼,问一两个简短的问题,比如“鲲鹏,多大?”“醉酒,好玩?”,引得两位翰林又是惊讶又是欣慰,授课也多了几分兴致。
午时前,功课结束。
小君承像出笼的小鸟,立刻跑出偏殿,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小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
“承儿,想做什么?”君倾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
小君承黑眼睛转了转,指向御花园的方向:“看鱼。”顿了顿,又补充,“捡石头。”
昨日给父皇的那颗雨花石似乎启发了他,他觉得光看鱼还不够,或许可以再捡些好看的石头。
“好,我们去捡石头。”君倾笑着应下,牵起他的手。
午后的御花园宁静而充满生机。
太液池边,锦鲤依旧悠游。
小君承对鱼的兴趣似乎减退了些,他更专注于低头在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假山缝隙里、甚至泥土边缘,寻找那些形状奇特、颜色特别的石子。
他捡得很认真,每一颗都要拿在手里摩挲半天,对着阳光看看,又放在耳边听听(不知在听什么),再决定是扔掉还是放进君倾给他准备的小布袋里。
君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撅着小屁股、专注寻找的侧影,心中一片柔软。
这样就好,让承儿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奔跑,寻找自己喜欢的小玩意,而不是被困在经史子集和宫廷规矩里。
就在小君承扒开一丛茂盛的、开着紫色小花的夏枯草,试图掏下面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嗯?”他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小手没有去拿那块鹅卵石,而是拨开了更深的草叶。
君倾好奇地凑过去:“承儿,找到什么了?”
小君承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拨弄着草丛。片刻,他小心翼翼地从草根处,捧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花盆。
一个非常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粗陶花盆,灰褐色,巴掌大小,边缘还有一道烧制时留下的细微裂痕,和君倾记忆中在下界小院桌上那个一模一样。
盆里装着些干涸板结的泥土,泥土中间,立着一株蔫头耷脑、叶片枯黄卷曲、只剩下顶端两片叶子还带着一丝残绿的小植物。
植物主干手指粗细,褐色,表皮干裂,看起来奄奄一息,随时都会彻底死去。
是轮回树。
君倾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小君承手中那个粗糙的陶盆,和盆中那株与记忆中墨绿茁壮、灵气氤氲截然不同的、濒死的轮回树。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御花园的草丛里?还变成了这副模样?七哥……七哥不是带着它一起进入这一劫了吗?难道……
无数疑问瞬间冲上脑海,让她头晕目眩。
小君承却似乎对植物的惨状毫无所觉。
他捧着那个灰扑扑的陶盆,小心翼翼地拂去盆沿和叶片上的泥土草屑,然后用那双黑亮纯净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盆中那株蔫巴巴的小树。
他看得很认真,目光从干裂的主干,移到枯黄的叶片,再到那仅存的两片残绿上。
看了半晌,他忽然抬起头,将陶盆举到君倾面前,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发现宝藏的喜悦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郑重,清晰地说道:
“姐姐,养树。”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嘱托。
君倾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映着轮回树枯败身影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从哪里找到的,想告诉他这树快死了,想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接过那个轻飘飘的、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陶盆,郑重地点头:
“好,姐姐养。”
小君承似乎放心了,小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不再看那盆树,转身又继续去草丛里翻找他的石头,仿佛刚刚交付了一件极其重要、却又无比平常的事情。
君倾捧着轮回树,指尖传来陶盆粗粝冰凉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盆中的泥土已经干涸板结得像石头,轮回树的气息微弱到近乎消散,只有那两片残叶深处,还隐隐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道韵,证明着它的身份。
她抬头,望向深宫巍峨的殿宇飞檐,又看向身边那个撅着小屁股、专心致志捡石头的小小身影。
七哥……你把轮回树留在这里,是预料到承儿会找到它?还是……这本身就是劫数的一部分?
无人回答。只有午后的暖风,拂过御花园的草木,带来沙沙的轻响。
君倾不再多想。她小心地捧着轮回树,像捧着世间最脆弱的珍宝,对还在捡石头的小君承柔声道:“承儿,我们该回去了。这树……需要浇水。”
小君承闻言,立刻放下手里刚找到的一颗斑纹石头,拍拍小手,跑过来牵住君倾的衣角:“嗯,回。”
回到清晏阁,君倾先将轮回树放在自己房间窗边的桌上——那里阳光最好。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陶盆就是最普通的粗陶,泥土也是最常见的园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轮回树的根系似乎还勉强维持着一丝活性,紧紧抓着干硬的土块。
她不敢直接用灵力滋养,怕这凡俗之躯承受不住,也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只从院中水缸里舀了半碗清水,用手指蘸着,极其小心、缓慢地滴在干裂的泥土表面。
清水迅速被吸收,但泥土实在太干,很快又恢复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