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君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双手托着腮,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君倾的动作,看着她指尖滴落的水珠,看着干涸的泥土,又看看盆中那株蔫巴巴的小树。
“渴。”他忽然说,指了指轮回树。
君倾点头:“嗯,它渴了很久了,一次不能喝太多,会受不了。我们慢慢来。”
小君承“哦”了一声,继续安静地看着。
当晚,夜深人静。
君倾确认小君承已经睡熟,才悄悄起身,从贴身的储物戒中(那枚“随便捡的”铁戒指)取出一小瓶稀释了无数倍的、几乎不含灵气的“乙木精华”原液——这是她之前照顾下界小院那些花花草草时剩下的。
她不敢用给轮回树浇灌的那种顶级灵液,怕这凡间陶盆和泥土瞬间崩毁,也怕轮回树虚不受补。
她用一根干净的羽毛,沾了针尖大小的一点原液,融入清水中,再次极其小心地滴在泥土上。
这一次,干硬的泥土似乎软化了一点点,轮回树那两片残叶,也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君倾屏息观察了许久,见轮回树没有异常反应,才微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日,养树成了清晏阁一项新的日常。
小君承对这件事异常上心。
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君倾窗边,扒着桌沿,踮起脚看那盆轮回树。
他会伸出小手指,极轻地碰碰那两片残叶,黑眼睛里满是专注,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它交流。
“绿了?”他有时会问,指着叶片边缘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丁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
“嗯,绿了一点点。”君倾总是温柔地肯定。
“长大?”他又问,虽然轮回树看起来毫无变化。
“在长大呢,只是很慢,我们要有耐心。”君倾耐心解释。
小君承便会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明白了”的表情,然后搬着他的小凳子,坐在窗边,能对着轮回树看好久。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他和轮回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君倾则每日趁他午睡或夜里,用稀释的灵液小心浇灌。
轮回树的恢复极其缓慢,但确确实实在恢复。
干裂的树皮渐渐润泽,枯黄的叶片虽然没有返青,但不再继续枯萎,那两片残叶的绿色也深了一点点,叶脉似乎清晰了些。
除了“养树”,小君承还多了一项爱好——抱着轮回树晒太阳。
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或许是在御花园看到花匠将畏寒的花木搬到阳光下,又或许是他自己觉得这树需要阳光。
只要天气晴好,阳光充足,他便会央求君倾将轮回树搬到院子里。
他自己是抱不动的,便指挥着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陶盆搬到院中石桌上,或者桃树下的石凳上。
然后,他再自己爬上去,坐在旁边,伸出小手,轻轻摸着陶盆粗糙的边缘,或者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碰轮回树的叶子,黑眼睛满足地眯起来,仿佛在享受一场无声的日光浴。
有时,他会对着轮回树小声说话,声音很轻,只有离得最近的君倾能勉强听清。
“晒太阳,暖。”
“喝水,长大。”
“不哭。” (他似乎觉得树蔫蔫的是在“哭”?)
“姐姐,好。”
君倾在一旁做着针线,或看着书,听着他稚嫩的、充满童真的“叮嘱”,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涩。
承儿似乎把这株来历非凡、奄奄一息的树,当成了需要他保护和照顾的、沉默的朋友。
这份纯然的善意和责任感,让轮回树在这冰冷深宫的一角,仿佛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轮回树在君倾小心翼翼的灵液滋养和小君承每日坚持不懈的“晒太阳”陪伴下,缓慢而顽强地恢复着。
虽然离墨绿茁壮、灵气氤氲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濒死的模样。
主干有了些许润泽感,那两片残叶越发青翠,甚至在叶柄处,冒出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嫩绿芽点。
小君承第一个发现了这个芽点。他指着那个小小的凸起,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君倾:“姐姐,看,新!”
君倾凑近仔细看,果然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新芽!她心中一阵激动,这证明轮回树的生机真的在复苏!
“承儿真厉害!是你每日带它晒太阳,它才长出新芽的。”君倾由衷地夸赞。
小君承听了,小脸上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却十分开心的笑容,小手又轻轻摸了摸陶盆边缘,像在鼓励他的“小朋友”。
日子在养树、晒太阳、捡石头、听先生讲些有趣的典故中平静滑过。
皇帝偶尔会来清晏阁,有时看看小君承的“功课”(主要是他捡的石头和“养”的树),有时考较他几个简单问题,更多时候只是坐着喝杯茶,看着他们姐弟在院子里忙碌或玩耍,目光深沉难辨。
朝堂和后宫,关于五皇子“天赋异禀”又“行为独特”的传闻始终未绝,但因皇帝态度曖昧,且小君承年纪实在太小,倒也未掀起太大风浪。
只有柳相爷和两位翰林,心中对这位小皇子的评价,一日高过一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清晏阁的小院。
石桌上,粗陶盆中的轮回树,两片残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顶端那个小米粒般的嫩芽,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金绿色光晕。
小君承靠坐在君倾身边,小手里攥着一颗刚捡到的、有着漂亮水纹的石头,另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搭在陶盆边缘,黑眼睛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影子。
君倾看着这一人一树,在暮色中静谧相依的画面,心中一片安宁。
无论前路如何,劫数几许,至少在此刻,在这深宫一隅,有夕阳,有暖风,有承儿,有这株正在努力活过来的轮回树。
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