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周围立着些箭靶、石锁，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带着倒刺和铁链的刑具。

校场边缘，搭建着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放着几张铺着兽皮的椅子，几个穿着华贵皮裘、神态倨傲的狄戎贵族已经坐在上面，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像在看一群落入陷阱的猎物。

“胤朝使团，觐见大王子殿下！”卫兵高声喝道。

坐在正中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方脸阔口，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神凶狠如狼，穿着一身镶着金边的黑熊皮大氅，正是狄戎可汗的长子，以勇武和残暴著称的大王子——哈尔赤。

他目光扫过下方衣衫不整、面如土色的胤朝使臣，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挥了挥手。

立刻有十几个如狼似虎的狄戎士兵冲上来，不由分说，开始撕扯使臣们的官袍！

“你们干什么？！”

“放肆！我等乃胤朝使臣！”

“士可杀不可辱——啊！”

惊呼、怒骂、惨叫瞬间响起。

那些年迈或文弱的使臣哪里是这些虎狼士兵的对手，官袍被粗暴地撕裂、剥下，里衣也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里面苍老或瘦弱的身体。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赤裸的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和剧烈的颤抖。

有人试图挣扎，立刻被拳打脚踢，按倒在地。有人羞愤欲绝，掩面哭泣。

校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狄戎士兵和牧民，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口哨和污言秽语。

扒光，示众。

这是狄戎对待俘虏和奴隶的惯用伎俩，目的就是彻底击垮对方的尊严和心理防线。

君承站在使团最前面，因为年幼，暂时还没人动他。

但他清晰地看到了整个过程，看到了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高谈阔论的官员，此刻像被拔光了毛的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涕泪横流，尊严扫地。

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黑眼睛静静地看着木台上那位大王子哈尔赤。

哈尔赤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这位年幼的胤朝皇子，从出现起就异常安静，没有哭喊，没有瑟缩，甚至没有露出明显的恐惧，只是用那双过于平静的黑眼睛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

这平静，在哈尔赤看来，就是一种挑衅，一种无声的傲慢。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木台，来到校场中央，径直走到君承面前。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少年单薄的身体。

周围的喧嚣稍微安静了些，所有人都兴奋地看着，期待大王子如何“料理”这个特别的胤朝皇子。

哈尔赤低头，俯视着只到他胸口的君承，伸出粗糙得像砂纸般的大手，捏住了君承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力道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小崽子，”哈尔赤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浓重的狄戎口音，喷出的热气带着酒和羊肉的腥膻味，直扑君承脸上，“听说你很‘聪明’？在你们胤朝，很受宠？”

君承被迫仰着脸，下巴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哈尔赤那双充满戏谑和残忍的眼睛。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哈尔赤嗤笑，手指用力，在君承白皙的下巴上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还是看不起本王？”

周围的狄戎人又开始起哄。

君承依旧沉默。他只是看着哈尔赤，那目光太静，静得让哈尔赤心里那点猫捉老鼠般的乐趣，渐渐变成了被无视的恼怒。

“看来是欠调教。”哈尔赤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却猛地抓住了君承狐裘的领子，用力一扯！

“嗤啦——”

厚实的狐裘被撕裂，露出里面单薄的棉袍。寒风瞬间灌入，君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哈尔赤见状，眼中恶意更盛。他一把揪住君承的衣襟，像拎小鸡一样，将少年整个人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窒息感瞬间传来。

君承的脸因为充血和窒息而涨红，但他咬紧了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哈尔赤。

“啧，还挺硬气。”哈尔赤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将他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君承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

“叫啊，哭啊，求饶啊！像他们一样！”哈尔赤指着那些蜷缩在地、呜咽不止的胤朝使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施虐的快感，“让本王听听，胤朝的皇子，是怎么哭的！”

周围的哄笑和口哨声达到顶点。

君承被拎在半空，衣领勒着脖子，呼吸艰难，脸颊被拍打得火辣辣地疼。

他能闻到哈尔赤身上令人作呕的气息，能看到周围那些狄戎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兴奋，能听到使臣们压抑的哭泣和狄戎语的污言秽语……

冰冷的空气，灼热的羞辱，窒息般的痛苦，混合在一起，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四肢百骸。

但他依旧没有哭。

只是眼睛因为充血和生理性的刺激，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水光，却很快被他用力眨去。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哭。不能求饶。

哭了，求饶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临行前，姐姐含泪却坚定的眼睛，想起窗台上那盆“长青”墨绿的叶片……

“呵……”哈尔赤见他依旧不吭声，眼中的暴戾之色更浓。他忽然手一松。

“砰！”

君承重重摔在冻硬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后背和手臂传来钝痛，喉咙因为骤然吸入冷空气而引发剧烈的咳嗽。

哈尔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抬脚，厚重的牛皮靴踩在了君承撑着地面的手背上，缓缓碾压。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手背传来，指骨仿佛要被碾碎。君承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骨头还挺硬。”哈尔赤脚下加力，欣赏着少年因为痛苦而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抽搐的身体，咧嘴笑道，“本王最喜欢啃硬骨头。小崽子，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玩。”

他碾了碾，才终于松开脚。

君承的手背一片血肉模糊，剧痛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痛楚。

哈尔赤不再看他，转身对着校场周围的狄戎士兵和牧民，用狄戎语高声说了句什么，又引起一片狂热的欢呼。

然后，他挥挥手：“把这些胤朝狗拖下去，关进羊圈！好好‘招待’！”

如狼似虎的士兵涌上来，将那些几乎赤身裸体、失魂落魄的使臣粗暴地拖走。也有人来拖君承。

君承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尽管身形踉跄。

他推开要来拖拽他的手，用那双沾着尘土和血迹、却依旧沉静得可怕的黑眼睛，看了一眼哈尔赤的背影，然后，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跟着士兵，走向那个被称为“羊圈”的、散发着浓重腥臊味的低矮围栏。

寒风卷起校场上的尘土，扑打在他单薄破碎的衣衫和染血的手上。

远处，金色的王帐在阴云下沉默矗立。

而属于胤朝五皇子君承的、在狄戎为质的漫长岁月，就在这刺骨的寒冷、肆意的羞辱和钻心的疼痛中，血腥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