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相爷捧着那首五言诗觐见皇帝的翌日,君钦绪便摆驾清晏阁。
这次不再是信步路过,而是正式的、摆开仪仗的驾临。
明黄华盖,宫娥内侍,肃穆的禁军开道,浩浩荡荡,惊得清晏阁上下再次慌乱成一团。
陈嫔早早得了消息,妆扮得比平日隆重几分,领着君倾和一众宫人跪在宫门外恭迎。
小君承也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用皇帝上次赏赐的锦缎裁制的宝蓝色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了顶小巧的玉冠,看起来更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他安静地被君倾牵着,站在陈嫔身后,黑眼睛望着远处渐近的仪仗,没什么表情,只微微蹙了蹙小眉头,似乎嫌这阵仗太过吵闹。
皇帝下了御辇,目光先在跪了一地的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小君承身上。
今日他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比往日更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和……一丝极淡的期待。
“平身。”他声音依旧威严,迈步走入清晏阁正殿。
陈嫔等人战战兢兢地起身跟上。
君倾悄悄握紧了小君承的手,感觉到他手心传来温热的、平稳的触感,心中稍安。
君钦绪在主位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拿在手中,目光再次投向被君倾牵着、站在下首的小君承。
“承儿,过来。”他开口,语气比往日温和些许,但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君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君倾。君倾松开他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小君承这才迈开小短腿,不疾不徐地走到君钦绪面前三尺处站定,仰着小脸看他。
君钦绪放下茶盏,俯身,近距离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儿子。
白皙的小脸,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漆黑如墨玉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映不出丝毫紧张或敬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疏离的干净。
“朕听闻,”君钦绪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你昨日在御花园,作了一首诗?”
小君承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然后点了点头:“嗯。”
承认得干脆利落。
“写给朕看看。”君钦绪说着,早有准备的李德全立刻指挥小太监搬来一张矮几,铺上雪白的宣纸,研好墨,奉上一支适合孩童握持的小号紫毫。
笔墨纸砚就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君承身上。
陈嫔紧张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君倾屏住呼吸,殿内宫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君承看了看矮几上的文房四宝,又抬头看看君钦绪,黑眼睛清澈见底。
他没有立刻去拿笔,反而问了一句:“写什么?”
君钦绪微微一怔。
写什么?自然是写诗。
但他立刻明白,这孩子问的是诗的内容。
“随你。”君钦绪道,“像昨日给柳相写的那般即可。”
小君承“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
他伸出小手,拿起那支对他来说还是有些沉的紫毫笔,蘸了墨,小手稳稳悬在宣纸上方。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位传闻中的“神童”再次挥毫。
然而,小君承的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他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君钦绪,清晰地说道:
“举高高。”
君钦绪:“……?”
殿内众人:“……!!!”
陈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君倾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孩子……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惦记着举高高?!
而且是对着皇帝,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提要求?!
君钦绪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看着小君承。
这孩子是恃才傲物?还是天真懵懂得不知分寸?
“写完诗,”君钦绪压下心头那丝不悦,耐着性子,试图用条件交换,“朕便给你举高高。”
他以为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和恩典。
帝王金口玉言,承诺举高高,寻常皇子怕是早已感激涕零,立刻提笔。
但小君承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听了君钦绪的话,黑眼睛眨了眨,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很干脆地摇了摇头,吐出了两个字:
“不要。”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
不要?
皇帝承诺写完诗就举高高,他居然说……不要?!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温度骤降。
李德全额角渗出冷汗,陈嫔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晕厥过去。
君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君钦绪盯着小君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小小身躯,看清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帝王威压无声释放,连周围的宫人都感觉到呼吸困难,膝盖发软。
小君承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君钦绪,那双黑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极其简单的、近乎执拗的逻辑:举高高是快乐的事情,写诗是可能有趣但更像是任务的事情。
他要先得到快乐,再考虑任务。
顺序不能乱。
就像他找别人举高高,也是先举了,再给点心说谢谢。
这是他的规则。
即便面对帝王,也不例外。
君钦绪与他对视良久。那双纯净执拗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映不出任何世俗的权谋与算计,只有最本真的诉求。
许久,君钦绪忽然低低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殿内紧张到极点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丝。
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无形的压力。
小君承依旧仰着头看他,不闪不避。
君钦绪走到他面前,弯腰,伸出双手,像那日一样,将他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