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的光华在夜里莹莹生辉，将那方古朴的端砚映衬得愈发沉静温润。

皇帝的赏赐送到了清晏阁，陈嫔又是欢喜又是惶恐，将两样东西小心供在正殿多宝阁最显眼处，每日亲自擦拭。

小君承对那会发光的珠子感兴趣了几天，踮着脚看，用小手指戳戳冰凉的珠面，又对那方黑乎乎的砚台失去兴趣，转头继续玩他的布老虎和玉笛。

他似乎对皇叔君孝义随口一提的“下次再来”上了心。

接下来的几日，但凡天气晴好，他总要拽着君倾去御花园，尤其爱在九曲回廊和太液池边转悠，黑溜溜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路过的、符合“高”和“好看”标准的身影。

可惜，皇叔的身影再未出现。

倒是皇帝君钦绪，不知是不是那对夜明珠和端砚送出去后，心中那点微妙的不快稍稍得到了平复，抑或是政务稍闲，竟又想起这个儿子。

隔三差五，或午膳后，或批阅奏章间隙，会信步走到清晏阁附近，远远看上几眼。

有时见小君承在院子里安静玩耍，有时见他被君倾牵着，仰着小脸听她说话。

皇帝很少走近，更不再提“举高高”的事，只是那么看着，目光复杂难辨，片刻后便转身离去。

小君承对此毫无所觉。他的世界依旧简单而专注：姐姐，饭饭，举高高（暂时没有合适目标），以及……最近新增的一项——认字写字。

起因是那日他又去“蹲守”皇叔未果，有些蔫蔫地回来，恰好看到君倾在窗下临摹一本字帖。

那是君倾为了打发时间，从君承那个“随便捡的”储物戒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本凡间常见的《千字文》拓本，纸张泛黄，墨迹古旧，但字迹端正清晰。

小君承被那些横竖撇捺的黑色线条吸引了。

他爬到君倾身边的椅子上，跪坐着，小手扒着桌沿，看得目不转睛。

“姐姐，画？”他指着字帖问。

君倾笑着摇头：“不是画，是字。这个是‘天’，天空的天；这个是‘地’，大地的地。”

小君承眨眨眼，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纸上的墨迹，仿佛想抓住那些线条的走向。

他抬头看君倾，黑眼睛里满是好奇：“写？”

君倾心念一动。承儿聪明，或许可以试着教他认字？

在这深宫之中，多学些东西总没坏处，也能打发他过于旺盛的精力（尤其是找不到人举高高的时候）。

她于是找来笔墨纸砚——纸是普通的宣纸，笔是较小的羊毫，墨是现成的墨锭，砚台则用了皇帝赏赐的那方端砚（陈嫔起初不舍得，被君倾一句“物尽其用”说服了）。

君倾先教他握笔。

小君承的手还小，握得有些笨拙，但他很认真，学着君倾的样子，用三根手指捏住笔杆，手腕悬空。

“对，就这样，手腕用力，手指放松。”君倾握着他的小手，在纸上划下第一笔——一个简单的“一”。

小君承学着她的力道，自己尝试。

第一笔歪歪扭扭，像条喝醉的蚯蚓。

他也不气馁，擦掉（用君倾准备的湿布），再写。

第二笔，第三笔……渐渐地，“一”字写得横平竖直，有了模样。

君倾又教他“二”、“三”、“十”……都是最简单的字。

小君承学得极快，往往君倾示范一遍，他就能依样画葫芦写出来，虽然笔画稚嫩，结构却大致不差。

他的专注力惊人，一旦开始写字，便能安静地坐上大半个时辰，小眉头微蹙，黑眼睛紧紧盯着笔尖，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陈嫔见了，又惊又喜，连夸五皇子聪慧，直说像他父皇（君钦绪幼时便以早慧闻名）。

君倾只是笑笑，心中却知，这恐怕不止是聪慧那么简单。

历经三万八千劫的仙帝神魂，即便懵懂重生于稚子之躯，那份对“道”与“规则”的本能感悟和掌控力，恐怕早已融入骨血。学写字，于他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唤醒和复习？

短短几日，小君承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下几十个简单的字。

他觉得有趣，却也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

这些字太简单，姐姐教得也太慢。他想要学更复杂、更有意思的。

于是，在又一次“蹲守”皇叔失败后，小君承决定自己寻找“老师”。

这日午后，他照例在御花园“巡逻”，目光如炬。忽然，他眼睛一亮。

目标出现！

不是皇叔，也不是侍卫。

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紫色绣仙鹤纹的宰相官服，面容清癯，眼神睿智而平和，正背着手，在太液池边缓缓踱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身量不算特别高，但气质儒雅端方，自有一股书卷清气。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就很像“识字很多”的样子！

小君承的逻辑很简单：白胡子老头（经验丰富）+ 穿得很正式（有学问）= 会写字，且可能比姐姐懂得多！

他立刻松开君倾的手，迈开小短腿，“噔噔噔”朝着那位老者跑了过去。

君倾看清那人，心中一惊，想要拉住小君承已经来不及了。

那位老者，正是当朝宰相，文渊阁大学士，帝师之一，德高望重的柳文正柳相爷！

柳相爷正沉浸在政事的思虑中，忽觉衣袍被轻轻扯动。

低头一看，一个玉雪可爱的孩童正仰着小脸看他，黑眼睛清澈见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求知欲。

“老爷爷，”小君承开口，声音清脆，直奔主题，“皇叔的‘叔’字，怎么写？”

柳文正：“……？”

饶是这位历经三朝、见惯风浪的老宰相，也被这没头没脑、劈头盖脸的问题问得愣了一瞬。

皇叔？哪个皇叔？这孩子的皇叔？他是……

柳文正很快认出了眼前孩童的身份——五皇子君承。

关于这位五皇子“与众不同”的传闻，他亦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他看了看小皇子身后匆匆赶来的、面带歉意的静柔公主，又看了看小皇子那双纯净执着的眼睛，心中那点被打扰的不悦悄然散去，反而生出一丝好奇。

他蹲下身，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温声问道：“五殿下为何要学‘叔’字？”

小君承答得理直气壮：“找皇叔。写名字。”

柳文正哑然。

这孩子倒是目标明确。

他想了想，反正此刻也无紧要事，教皇子写字，也算分内之事。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老臣教殿下写。”

他左右看了看，附近恰好有个石桌。

柳文正牵着小君承走到石桌边，示意随从取来随身携带的、用来记录灵感的小巧笔墨和纸张。

“殿下请看，‘叔’字，是这样写的。”柳文正提笔，沾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端正清隽的“叔”字。他写得极慢，边写边讲解笔画顺序：“先一竖，再一横折，然后……”

小君承扒着石桌边缘，踮着脚，看得无比认真。

他的目光随着笔尖游走，将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顿笔，都牢牢印在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