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萧镇北拒绝后,小君承的“举高高”大业并未终止。
他依旧会在天气晴好的午后,牵着君倾或奶娘的手,在清晏阁附近“巡视”,寻找着合乎标准的目标。
只是目标筛选似乎更严格了些,不仅要高、要好看,还要……看起来不那么“凶”。
这日,他又瞄上了一个新目标。
那是在御花园靠近太液池的九曲回廊上。君倾正带着他看池中游动的锦鲤,红白相间的鱼儿在碧水中嬉戏,引得小君承看得目不转睛。
就在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男子清朗含笑的嗓音,似乎在与人谈论着什么。
小君承闻声,小脑袋立刻转了过去。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眼疏朗,行走间自有股闲适洒脱的风流气度。
他身量高挑,虽不及萧镇北那般魁梧,却也挺拔如修竹,正是君承那位极少露面的三皇叔——闲王君孝义。
君孝义是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异母弟。
据说自幼聪慧,却性情淡泊,不喜朝政,只爱吟诗作画、寄情山水,早早便得了闲王封号,在京郊有座极风雅的别院,一年倒有大半时间不在京城。
今日不知为何入宫来了。
他正与身旁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边走边谈,忽然觉得衣袍下摆一紧。
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竹叶纹小袄、玉雪可爱的孩童,正仰着小脸,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孩童身后,一位身着浅碧衣裙、容貌清丽的少女正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想来是这孩子的看顾之人。
君孝义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认得这孩童,五皇子君承,也隐约听过一些关于这孩子“与众不同”的传言。
此刻见他拦住自己去路,倒起了几分好奇。
小君承见他停下,也不怯场,依旧举着小胳膊,清晰地说出那三个字:“举高高。”
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
君孝义身后的文士露出惊讶之色,君倾也已赶到近前,正要开口解释道歉,却见这位闲散王爷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笑意更浓。
他蹲下身,与小君承平视,故意逗他:“举高高?为何要本王举你?”
小君承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他看了看君孝义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身高,然后很认真地回答:“高,好看。”顿了顿,又补充,“不像萧将军,凶。”
一旁的君倾忍不住扶额。这孩子,记性还真好。
君孝义显然也听说过萧镇北回京、以及五皇子拦路被拒的趣闻,此刻闻言,不由朗声大笑。
笑声爽朗,引得附近几个洒扫的宫人都悄悄侧目。
“好!就冲你这句话,本王今日破例,陪你玩一玩!”君孝义笑罢,站起身,拍了拍手,当真弯腰,轻而易举地将小君承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与君钦绪的生疏、禁军的笨拙都不同,流畅而自然,甚至带着点随性的潇洒。
他将小君承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仔细打量了一下,赞道:“嗯,是个俊俏小子。”
小君承被他举着,也不害怕,同样睁着黑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位陌生的皇叔。
“准备好了?”君孝义问。
小君承点了点头,小手抓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下一瞬,君孝义手臂用力,当真将小君承高高抛起!
不是皇帝那种克制的小幅度抛接,也不是禁军那种小心翼翼的尝试,而是真的高高抛起!
小君承小小的身子瞬间离地数尺,几乎要触到回廊的彩绘横梁!
“呀!”君倾低呼一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君承却在被抛起的瞬间,眼睛骤然睁大,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极致的兴奋!风声在耳边呼啸,视野骤然拔高,整个御花园的亭台楼阁、太液池的粼粼波光,尽收眼底!
他甚至能看到远处宫殿金色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咯咯咯——”清脆欢快的笑声,第一次如此响亮地从他口中迸发出来,充满了孩童最纯粹的喜悦。
君孝义稳稳接住他,不等他笑声停歇,再次抛起!一次,两次,三次……他抛得一次比一次高,动作却始终稳健从容,仿佛手中不是一个孩童,而是一片轻盈的羽毛。
小君承的笑声在回廊间回荡,惊起了栖息在附近树梢的鸟雀。
他小小的脸蛋因为兴奋和开心涨得通红,黑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辰,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似乎想抓住那掠过的风。
君倾从最初的紧张,到渐渐放松,最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她从未见过承儿如此开怀大笑的模样,那笑声如此有感染力,仿佛能驱散深宫所有的阴霾。
回廊下,阳光正好,水光潋滟,锦鲤悠游。
高大的男子举着孩童一次次抛向空中,孩童银铃般的笑声洒落一地,旁边的少女掩唇轻笑,这一幕,竟奇异地和谐温暖,冲淡了皇家园林固有的肃穆与冷清。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稳稳接住后,君孝义停下了动作,将小君承抱在怀里。
小君承还有些意犹未尽,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一眨不眨地看着君孝义,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崇拜。
君孝义的气息依旧平稳,只是额角也出了层薄汗。他看着怀里兴奋未消的小家伙,笑道:“如何?本王这‘举高高’,可比旁人强些?”
小君承用力点头,声音因为大笑和兴奋而有些气喘,却异常响亮:“强!最高!”
君孝义被他这直白的夸奖逗乐,忍不住又揉了揉他汗湿的额发。
小君承被放下地,脚刚沾地,就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去翻自己腰间那个小荷包。
他掏啊掏,这次掏出来的不是点心,而是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质地普通,是常见的青玉,雕成简单的平安扣样式,用一根红绳系着。但这枚玉佩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显然是主人心爱之物。
小君承将玉佩举到君孝义面前,黑眼睛里满是认真:“谢谢!”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报酬”。
君孝义微微一怔。他见过这孩子给侍卫点心,却没想到对自己,竟拿出了贴身佩戴的玉佩。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小君承的眼睛,温声问:“这玉佩是你的?”
小君承点头:“姐姐给。”他指了指君倾。
君倾连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王爷,这玉佩是臣女前些时日给承儿戴着玩的,不值什么,承儿喜爱,才时时带着。王爷若不嫌弃……”
君孝义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接过那枚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玉佩,入手温润。
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这玉佩材质寻常,雕工也简单,但被打磨得圆润可爱,红绳编织得细致,显然是用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