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次的“举高高”,像一颗投入小君承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他想象中更持久。
小君承似乎迷上了这个游戏。
被高高抛起,视野骤然开阔,风从耳边掠过,失重感带来瞬间的刺激,然后落入一个坚实可靠的怀抱——这种感觉,对他这样大多数时间都困在方寸庭院、所见不过屋檐天空的孩子来说,新奇又令人着迷。
他开始期待。
每天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他会迈着小短腿走到清晏阁门口,扒着朱红的门框,探出小脑袋,乌黑的眼睛望着通往御花园的那条青石甬道。
他在等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等那个会把他举起来、让他看见更高更远世界的人。
但皇帝没有再出现。
一次,两次,三次……小君承从期待,到疑惑,再到一种平静的接受。他没有哭闹,也没有跑去问陈嫔或君倾“父皇为什么不来”,只是默默地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庭院里,继续看他的蚂蚁,玩他的布老虎,或者安静地坐在君倾身边,看她做针线。
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看看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点空。
君倾看在眼里,心中微涩。她理解皇帝的繁忙与疏离,却也心疼小君承那点刚刚萌芽、就被忽视的期待。
深宫之中,帝王的宠爱如镜花水月,最是虚无缥缈。她不想让承儿过早懂得这些,却又无法阻止。
直到有一天,小君承似乎自己找到了“解决办法”。
那天,君倾带他在清晏阁附近散步。
两名巡逻的禁军从远处走来,身形高大,步伐整齐,穿着锃亮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们目不斜视,面容肃穆。
小君承原本在低头看路边的野花,听到整齐的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尤其高大、且眉目端正英挺的禁军脸上,顿了顿。
然后,在君倾和那两名禁军都未反应过来时,小君承忽然松开君倾的手,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那名禁军面前,站定。
小小的身影还不及禁军的腿高,仰着小脸,挡住了去路。
两名禁军愕然停下,认出了这是五皇子,连忙单膝跪地行礼:“参见五皇子殿下。”
小君承没理会他们的礼节,只是看着那名高大英挺的禁军,然后,像那天对皇帝一样,慢慢地、稳稳地,举起了两只小胳膊,做出了那个已经十分熟练的索抱姿势。
他仰着脸,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禁军,清晰地说:“举高高。”
两名禁军:“……”
君倾:“……”
空气再次凝固。
禁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丝惶恐。
给皇子举高高?这……这不合规矩!可皇子亲口要求,又似乎不能断然拒绝?
那名被“点名”的禁军,脸皮微微涨红,求助般看向君倾。
君倾从最初的错愕中回神,看着小君承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快点的”催促意味的小表情,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
这孩子,是把所有“长得高”的人都自动归类为“可以举高高”的对象了吗?
她走上前,想打个圆场,却见那名禁军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被小皇子那双纯净执着的眼睛看着,又或许是觉得这要求虽然古怪但并无恶意,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殿下恕罪,末将……僭越了。”
说完,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弯腰,将小君承抱了起来,然后,学着记忆中隐约见过的、皇帝那日的动作,笨拙地、幅度极小地将小君承向上抛了抛。
“噗——”旁边另一名禁军没忍住,低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小君承却被这笨拙的“举高高”逗乐了。虽然高度远不及皇帝,动作也生硬,但他还是咧开嘴,露出了笑容,甚至发出了短促的“咯咯”声。
禁军松了口气,连忙将他放下。
小君承落地后,站稳,仰头看着那名禁军,忽然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君倾给他缝的,里面装着些碎点心)掏出一块小小的、捏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递了过去。
“谢谢。”他吐字清晰,眼神真诚。
禁军愣了一下,看着那块小小的、还带着孩子体温的桂花糕,又看看小皇子那张认真的小脸,心中那点惶恐和尴尬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和好笑。他双手接过糕点,郑重道:“谢殿下赏赐。”
小君承点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回君倾身边,牵住她的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小君承似乎发现了新大陆。他开始“筛选”目标。
目标明确:长得高,且好看(在他审美里,大概是面容端正、眼神清正)。
侍卫、禁军、甚至偶尔路过的、身材高大的年轻太监,都可能成为他“举高高”的临时对象。
他从不纠缠,每次都是直接跑过去,站定,举手,清晰要求:“举高高。”
被拒绝时极少(大多数宫人侍卫不敢拒绝皇子,哪怕是不受宠的皇子),偶尔被拒绝,他会眨眨眼,也不生气,转身就走。
被满足后,他总会认真地掏出点心(荷包里的点心种类渐渐丰富,有君倾做的,也有御膳房赏的),说“谢谢”,然后离开,绝不拖延。
久而久之,清晏阁附近巡逻的侍卫禁军,甚至一些路过的宫人,都知道了五皇子这个“古怪”又“可爱”的小癖好。
有人觉得有趣,乐意配合;有人觉得麻烦,但也不敢得罪;还有人,像最初那名禁军一样,被孩子纯净的快乐和那声认真的“谢谢”打动,甚至开始期待轮值到清晏阁附近。
小君承的“举高高”社交,成了深宫沉闷生活中一抹别样的亮色。
他依旧寡言,但脸上笑容明显多了些。每次被举高后,落地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仿佛窥见了更广阔天地的秘密。
君倾起初还有些担心,怕这行为不合规矩,惹来非议。
但观察了几次,发现小君承很有分寸,从不强求,事后道谢也真诚,而那些被“要求”的宫人侍卫,大多也只是觉得新奇有趣,并未生出什么不好的传言,她便也由他去了。
至少,这能让他开心。
直到那天,遇到了刚从边关换防回京、奉命巡查内廷的骠骑将军,萧镇北。
萧镇北年约三十,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劈。
常年在边关厮杀,身上带着一股洗不去的血腥气和肃杀寒意。
他眼神锐利如鹰,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
即便卸了甲,只着一身暗青色武官常服,那通身的气场也足以让寻常宫人两股战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