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带着两名副将,步履沉稳地走在通往宫门的主道上,检查各处岗哨。
迎面,就撞见了被奶娘牵着、在甬道边蹒跚学步(实际是四处寻找“举高高”目标)的小君承。
小君承的目光立刻被萧镇北吸引了。
很高,非常高,比之前所有给他举高高的人都高。
虽然面容不算“好看”(在小君承的审美里,可能过于冷硬严肃),但那种山岳般沉稳厚重的感觉,莫名让他觉得……这个人举高高,一定很稳,能举得更高。
于是,他再次松开了奶娘的手,目标明确地,跑到了萧镇北面前,站定,挡住了这位煞神将军的去路。
仰起小脸,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萧镇北,然后,熟练地举起两只小胳膊:
“举高高。”
奶娘在后面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又不敢。
萧镇北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还不及自己膝盖高、却敢拦路的小豆丁。
他当然认得这是五皇子,但军人的思维直接而高效,此刻他正在执行巡查任务,任何无关人等的阻碍,都是干扰。
他没有像其他宫人侍卫那样行礼或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蹙眉,声音沉冷,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
“不行。”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解释。
小君承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拒绝。他举着的小胳膊没有放下,依旧固执地举着,看着萧镇北。
萧镇北不为所动,侧身,打算绕过去:“烦请殿下让开。莫要妨碍末将巡逻。”
语气疏离而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在他眼中,皇子公主,与边关军务相比,微不足道。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安静得有些怪异、还提出如此莫名其妙要求的小皇子。
小君承与他对视了几秒。
那双漆黑纯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清晰的认知:这个人,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
他说不行,就是真的不行,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然后,小君承放下了举起的胳膊。
他没有哭闹,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再看萧镇北一眼。
他默默地、挪动小短腿,让开了道路,退到了甬道边缘,给萧镇北和他的副将让出足够的空间。
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萧镇北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他本以为这娇生惯养的皇子会不依不饶,或者至少会露出委屈不满的神色。
没想到,竟如此“识趣”。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对副将打了个手势,三人迈开步子,继续前行。
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渐渐远去。
小君承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高大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小嘴微微抿着。
奶娘这才敢上前,心有余悸地拉住他的手:“殿下,那是萧将军,刚从边关回来,煞气重,咱们以后离远些……”
小君承没理会奶娘的话。他挣开奶娘的手,慢吞吞地走到刚才萧镇北站过的位置旁边,然后……蹲了下来。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望着萧镇北离开的方向,一眨不眨。
奶娘不明所以,又想上前。
君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远远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她对奶娘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扰,自己则走到小君承身边,也蹲了下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陪着他一起看着空荡荡的甬道。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将一大一小两个蹲着的身影拉得很长。
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操练声和宫铃声。
过了很久,久到奶娘都站得腿酸了。
小君承才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异常清晰,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一种笃定的判断:
“讨厌。”
不是抱怨,不是撒娇,只是一个简单的、直白的情绪陈述。就像他说“饭饭”一样自然。
说完,他松开抱着膝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拉住君倾的手。
“姐姐,回。”他仰头看着君倾,黑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声“讨厌”只是随口一说。
君倾握紧他温暖的小手,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承儿不喜欢刚才那个人?”
小君承想了想,点点头:“嗯。不给举高高。”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逻辑清晰,“凶。”
君倾失笑,心中却也微微一动。承儿虽然话少,但观察力和判断力惊人。他能敏锐地感知到他人的情绪和态度,并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好恶。
“好,我们承儿不喜欢,以后就不找他。”君倾柔声道,“走,姐姐给你做了新的栗子糕,我们回去吃。”
“嗯!”听到好吃的,小君承眼睛亮了亮,立刻把刚才的“讨厌”抛到了脑后,牵着君倾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依偎在一起。
甬道尽头,宫门巍峨。
方才那短暂的相遇,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在深宫岁月的长河里,悄无声息。
但对于小君承而言,“讨厌”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具体而清晰的对象。
世界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要”或“不要”,“喜欢”或“无所谓”,开始有了更细致的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