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会说话了”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沉寂许久的宫廷里荡开几圈涟漪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毕竟，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除了“开口说话”本身值得略微谈论几句外，他那过于简短直接、甚至带着点“不驯”的言辞，以及依旧寡言少语的性子，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后宫的目光，更多地聚焦在圣眷正隆的几位妃嫔和新出生的六皇子身上。

清晏阁的日子，依旧像院中那口古井的水，波澜不兴。

只是多了小君承偶尔吐出的、石破天惊般的几个字词，让这平淡里添了些许鲜活气。

皇帝君钦绪再次驾临清晏阁，是在一个秋意渐浓的午后。

这次并非专程，而是去陈嫔宫中用了午膳，顺道过来看看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儿子。

圣驾来得突然，清晏阁上下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地接驾。

君倾正带着小君承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小君承蹲在地上，看得入神，小手偶尔指指点点，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只有君倾能听懂的“词”，比如“黑”、“走”、“多”。

阳光透过逐渐稀疏的树叶，洒在他专注的小脸上，茸茸的短发闪着细碎的光。

通报声传来时，君倾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小君承揽到身边，为他拍去膝上的尘土。

小君承被打扰了观察蚂蚁的雅兴，有些不悦地皱了皱小鼻子，但看到君倾略显凝重的神色，便也安静下来，只是小手仍紧紧抓着她的食指。

君钦绪依旧是那副威严淡漠的样子，明黄龙袍衬得他身形高大，通身气度迫人。

他摆摆手免了众人的礼，目光径直落在被君倾牵着、正仰头看他的小君承身上。

孩子长大了一些，眉眼间的轮廓更加清晰，白白净净，穿着君倾新做的、绣着简单竹叶纹的青色小袄，看起来干净又精神。

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看人时没有孩童常见的怯懦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君钦绪看着这双眼睛，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已故的柔妃。

柔妃也有这样一双沉静的眼，只是柔妃的眼眸里总是含着温婉和淡淡的愁绪，而这孩子的眼里，却什么都没有，空茫茫一片，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异样，但很快被惯有的疏离感掩盖。

他微微俯身，尽量放柔了嗓音——尽管那威严的底色让这“柔”显得有些僵硬：

“承儿，近来可好？”

小君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绣着金龙的明黄袍服，再移到他头顶那顶垂着珠串的冠冕上。

然后，他眨了眨眼，依旧没开口。

旁边的陈嫔有些着急，轻轻推了推小君承的后背，低声道：“承儿，父皇问你话呢，快说‘儿臣安好’。”

小君承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小步，被君倾悄悄拉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嫔，又看看君钦绪，小嘴抿了抿，还是不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君钦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耐。

他直起身，不再看小君承，转向陈嫔，例行公事般问了问五皇子的饮食起居。

陈嫔一一答了，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问话间，君钦绪的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小君承。

那孩子已经不再看他，而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玩起了君倾腰间垂下的一根浅青色丝绦，胖乎乎的手指绕着丝绦打转，仿佛那比眼前尊贵的帝王更有趣。

君钦绪心中那点不耐悄然滋长。

他是帝王，习惯了所有人的敬畏与顺从，即便是太子，在他面前也是恭谨有加。

这个儿子，从出生起就未曾给他带来多少欣喜（更多是想起柔妃离世的不快），如今更是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或者说，是不愿说。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偶然听到的闲言碎语，说五皇子对着静柔公主，倒是能说出“吃饭饭”、“要抱”之类的话。

难道在这孩子心里，自己这个父皇，还比不上一个半路认来的姐姐？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有些不悦。

问话告一段落，君钦绪准备离去。

临走前，他看着依旧低头玩丝绦的小君承，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动了一下。

或许是帝王尊严作祟，或许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父亲的对子女生疏的别扭，他停下脚步，再次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带着威压的口吻，沉声道：

“承儿，看着朕。”

小君承玩丝绦的动作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对上君钦绪深邃威严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个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命令，一个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空茫。

君钦绪一字一顿，清晰地命令：“叫，父皇。”

周围侍立的宫人，包括陈嫔，呼吸都屏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连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鸣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畏惧帝威，终于开口？还是继续沉默，触怒龙颜？

君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不怕皇帝降罪于自己，只怕小君承受到半点伤害。

小君承与君钦绪对视了几秒。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有了动作。

不是开口。

而是，慢慢地、稳稳地，举起了两只小胳膊，朝着君钦绪的方向，做出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孩童索抱的姿势。

他仰着小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类似于“你要我开口，总得给点好处”的、理直气壮的意味？

君钦绪：“……”

陈嫔：“……”

众宫人：“……”

君倾也愣住了，随即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连忙低下头，掩饰住上翘的嘴角。

这……这算什么反应？皇帝让他叫“父皇”，他直接伸手要抱抱？

君钦绪大概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嫔妃也好，皇子公主也罢，甚至朝臣，在他面前无不战战兢兢，唯命是从。

谁敢在他明确下令后，不仅不遵从，还反过来……提要求？

他看着那两只固执地举在半空、白白嫩嫩的小胳膊，再看看那双平静望过来的黑眼睛，一时竟有些无言。

威压？对这么个丁点大的孩子，似乎有些可笑。

发怒？又显得自己太过小气。

短暂的僵持后，或许是那两只小胳膊举得有点酸，微微晃了晃，又或许是孩子脸上那份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要抱抱”的神情，让坚硬如铁的帝王心肠，也被撬开了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君钦绪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弯下腰，伸出手，将那小小的一团抱了起来。

龙袍的明黄与孩童的青色小袄形成鲜明对比。

小君承被抱起来的瞬间，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大人”真的会抱他。

但他很快适应，小胖手自动自发地环住了君钦绪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

然后，他的注意力，立刻被眼前晃动的、垂着珠串的冠冕，和身上触感光滑冰凉、绣着繁复金龙的袍服吸引了。

他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垂到眼前的冠冕珠串，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又摸了摸龙袍上的金线刺绣，手指感受着那凸起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