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礼带来的小小风波,最终淹没在深宫日复一日的琐碎与沉寂里。
皇帝没有再提起,太监总管的记录被归档于浩繁卷宗之中,或许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清晏阁的日子,又回到了以往的轨道,只是那堆积如山的“抓周礼”,被君倾仔细收捡起来,一部分能用的器物登记入库,那些孩童玩物和吃食,则留在了小君承身边。
他渐渐长大了些,虎头帽已经戴不下,换成了柔软的细棉布小帽。依旧安静,依旧不爱哭闹,只是那双眼睛越发黑亮沉静,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打量,让一些胆小的宫女不敢与他对视。
按照宫中惯例,皇子满周岁后,便要开始进行一些基本的启蒙,比如认物,比如……学说话。
教习的嬷嬷是内务府派来的,姓孙,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刻板,举止一板一眼。她每日午后会来清晏阁一个时辰,带着些画着简单图样的卡片,或者拿着些实物,试图引导小君承开口。
“五皇子殿下,看这里,这是‘花’,花——”孙嬷嬷举着一张画着牡丹的彩图,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指着图画,又指了指窗台上陈嫔新摆的一盆秋海棠。
小君承坐在铺着厚垫子的矮榻上,手里攥着君倾给他缝的、填充了柔软棉花的布老虎。他抬起眼皮,瞥了那彩图一眼,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真花,然后……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抠布老虎的耳朵,仿佛那耳朵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孙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换了一张:“这是‘灯’,灯——晚上亮亮的,照明的灯。”她指向殿内悬挂的宫灯。
小君承这回连眼皮都懒得抬了。
“这是‘碗’,吃饭用的碗——”
“这是‘衣’,身上穿的衣——”
“这是‘娘’,娘亲的娘——”
无论孙嬷嬷如何耐心(或者说,努力维持耐心)地重复、诱导,变换不同的物件和发音,小君承始终无动于衷。
他不哭不闹,不抗拒,只是彻底地将嬷嬷和她的教学当成了空气。
偶尔被吵得烦了,会皱着淡淡的小眉头,把脸埋进布老虎里,或者干脆转过身,用屁股对着嬷嬷。
孙嬷嬷教了七八日,黔驴技穷,额角青筋直跳。她去向陈嫔回话,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娘娘,五皇子殿下……心性沉静,非是老奴不尽心,实在是……殿下似乎无意开口。老奴教导皇子公主也有几位,从未见过如此……”
陈嫔性子软,听了也只是叹气:“承儿自小就安静,或许是天性如此,嬷嬷再多些耐心吧。”
耐心?孙嬷嬷看着矮榻上那个背对着她、专心玩布老虎的小小背影,心里那点耐心早已耗光。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生母早逝,养母不得势,本人还如此“愚钝”,实在不值得她多费心血。之后的教学,便越发流于形式,敷衍了事。
君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知道小君承绝非愚钝。相反,他异常聪明。他对周围环境的观察细致入微,谁对他好,谁对他敷衍,他心里门清。
他只是……不想理会那些他不感兴趣的人和事。就像当初对着皇帝翻白眼一样,直白得近乎任性。
她也试图教他说话。
没有彩图,没有刻意的诱导。她只是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时,指着桃树说:“树,承儿看,这是树。” 喂他吃蛋羹时,用勺子轻轻碰碰他的嘴唇:“吃,蛋羹,好吃。”
小君承的反应截然不同。
当君倾开口时,他会立刻停下手里的小动作,抬起头,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
他的小脸上没有抗拒,没有不耐烦,只有全神贯注的倾听,甚至带着一点点……期待?
但他依旧不开口。
只是看着,听着,偶尔会随着君倾的语调,微微动一动嘴唇,或者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微的、模糊的气音,却始终没有清晰的词汇吐出来。
君倾并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她相信,承儿不是不会说,只是还没到他想说的时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君承快一岁半了。走路早已稳当,甚至能小跑几步。清晏阁不大,却足够他探索。
他最喜欢跟在君倾身后,像个小尾巴。君倾浇花,他蹲在旁边看;君倾做针线,他趴在她膝头,玩线团;君倾看书(从君承那个“随便捡的”储物戒里翻出来的凡间杂书),他就靠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也不知看懂没有。
孙嬷嬷的教学早已名存实亡,隔几日才来点个卯,见小君承毫无进展,更是敷衍。
陈嫔提过两次,见没什么效果,也就算了。
宫里渐渐有风声,说五皇子怕不是个……哑巴?
这话偶尔飘到君倾耳中,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辩驳。
她抚摸着靠在她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君承柔软的发顶,心想,我们承儿才不是哑巴。
他只是……懒得说。
直到某个秋日的午后。
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室内。君倾刚哄睡了小君承,坐在窗边做一件小袄——天快凉了,得给承儿添新衣。针线在她手中穿梭,细密匀称。
矮榻上,小君承睡得并不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不知梦到了什么,他小嘴动了动,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几个小宫女在廊下追逐玩闹,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脆响。
这声响动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小君承被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小脸上还带着睡意,眉头已经不满地蹙起。
君倾连忙放下针线,走过去,柔声安抚:“不怕不怕,承儿醒了?是不是吵到了?”
小君承看到是她,眉头松了松,张开手臂要抱抱。
君倾笑着将他抱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小食盒,里面是御膳房刚送来的、还温热的点心,有一小碗炖得烂烂的冰糖雪梨,还有几块小巧的桂花糕。
“承儿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君倾用勺子舀了一点点雪梨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小君承低头看了看勺子里的汤汁,又抬头看了看君倾温柔带笑的脸。他似乎还带着点被吵醒的起床气,小嘴抿着,没有立刻张嘴。
君倾也不催,就这么举着勺子,耐心地等着。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压低了声响的宫人走动声。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依偎在一起。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