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阁依旧偏僻冷清,但自打陈嫔宫里多了位“静柔公主”,五皇子君承的处境,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静柔公主,据说是陈嫔娘家一位远房表亲的遗孤,父母双亡,孤苦无依,陈嫔心善,便禀明了皇帝,接进宫来抚养,记在名下,给了个公主的封号。皇帝对此等小事并不在意,随口准了,甚至未曾召见。
这位静柔公主,自然就是君倾。
她顶着这个新身份,名正言顺地住进了陈嫔所居的“听雨轩”偏殿。陈嫔性子温吞,不得宠,也无甚野心,对多养一个“女儿”并无异议,甚至因为君倾懂事安静、举止有度(毕竟是仙家出身,规矩礼仪无师自通),反而多了几分真心怜爱。
君倾得了身份,第一件事就是借“喜爱幼弟”为由,频繁往来清晏阁。陈嫔乐得有人帮她照看这个非亲生、又不得圣心的皇子,便也由她去。
于是,君倾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清晏阁。
最初,清晏阁的宫女太监见这位新来的静柔公主衣着朴素(君倾有意为之),又只是陈嫔的“养女”,态度颇为怠慢。君承的奶娘更是仗着是宫里老人,阳奉阴违,喂奶不及时,换尿布也马虎。
直到某日,君倾“无意间”碰翻了滚烫的茶水,泼了那偷懒打盹的奶娘一身。
奶娘尖叫怒骂,引来管事嬷嬷。君倾也不争辩,只是垂泪,细声细气地说自己笨手笨脚,想给弟弟擦脸却打翻了茶水,惊扰了弟弟睡眠。
她生得一副清丽柔弱的好样貌,眼泪涟涟,我见犹怜。
反观那奶娘,平日里的懈怠早有耳闻,此刻又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状若疯妇。管事嬷嬷心中有数,当即将那奶娘打了板子撵出清晏阁,换了个老实本分的新奶娘。
杀鸡儆猴,自此,清晏阁上下对这位看似柔弱的静柔公主,都多了几分敬畏和小心。君倾也懒得立威,只专心照料小君承。
小君承确实是个极好带的孩子。
他不爱哭闹。饿了、尿了、不舒服了,最多哼唧两声,或者用那双漆黑纯净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你。
君倾总能第一时间察觉他的需求。
久而久之,他只要看到君倾的身影,或者闻到君倾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阳光和草药的气息(君倾用灵力催生了几株安神的草药放在他枕边),就会安静下来,甚至会露出无意识的、浅浅的笑容。
他也很少生病。皇宫里孩童易患的风寒、积食、夜啼,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
小脸总是红扑扑的,手脚暖和,睡得香甜。连偶尔来诊平安脉的太医都啧啧称奇,只说五皇子天生体质强健,是难得的福相。
只有君倾知道,她每晚都会用极温和的灵力,悄悄为他梳理经脉,驱除可能的病气。
大部分时间,小君承都安静地待在摇篮里,或者被君倾抱着,在清晏阁不大的院子里晒太阳。
他喜欢看天空流云,看飞鸟掠过檐角,看庭院角落里一株顽强生长的野草。
他的眼神很静,不像普通婴孩那样充满好奇和躁动,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平静,甚至是疏离。
只有在君倾逗他时,他才会给出一些属于孩子的反应。比如君倾用指尖轻轻点他的小鼻子,他会咯咯笑出声,小手乱抓;君倾哼着不知名的、从下界小院听来的乡间小调,他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合上眼,安然入睡。
君倾常常抱着他,坐在廊下,看日升月落。怀里的小小身体温暖柔软,带着奶香,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脖颈。这一刻,她会暂时忘记水镜中那万刑戮身的惨烈,忘记这是三万八千劫中冰冷的一环。仿佛这只是人间最普通的一对姐弟,姐姐照顾着年幼的弟弟,在深宫一隅,偷得浮生半日闲。
平静的日子如流水滑过。直到君承满月那日,皇帝君钦绪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摆驾清晏阁。
圣驾来临的消息传来时,清晏阁上下乱作一团。陈嫔匆匆赶来,指挥着宫女太监洒扫庭除,准备接驾。君倾抱着刚吃饱奶、正昏昏欲睡的小君承,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这突如其来的“荣宠”。
君钦绪来得很快。明黄的仪仗停在清晏阁外,他一身常服,缓步而入,面容依旧威严冷峻,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处理不完朝政的疲惫与疏离。
陈嫔领着众人跪迎。君倾抱着小君承,也随着跪下,将小君承的脸小心地护在怀里,不让他被这阵仗惊扰。
“平身。”君钦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陈嫔身上,“五皇子可好?”
“回陛下,承儿很好,能吃能睡,甚少哭闹。”陈嫔连忙回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慈爱。
“抱来朕看看。”君钦绪在首位坐下。
陈嫔示意君倾。君倾深吸一口气,抱着小君承,低着头,一步步走上前,在皇帝面前三尺处停下,屈膝行礼,然后将襁褓微微前倾,方便皇帝观看。
小君承刚才已经快要睡着,此刻被移动和周围的紧张气氛影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嘴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
君钦绪垂眸,看向这个自出生后第二次见面的儿子。孩子白白胖胖,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柔妃(君承生母)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过于平静的神态。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茫然地、带着初醒水汽地看着他,陌生的、没有任何情感的注视。
君钦绪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脸。他的手指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整齐,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小君承脸颊时,小君承似乎终于彻底清醒,看清了眼前这张威严的、陌生的脸。他眨了眨眼,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极其迅速、幅度极小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哭,不是闹,就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带着十足不耐烦和嫌弃的白眼。翻完,小脑袋一歪,直接埋进君倾怀里,只留下个后脑勺对着自己的皇帝父亲。
殿内瞬间死寂。
陈嫔脸色煞白。抱着君承的君倾身体一僵,心脏几乎停跳。周围的宫女太监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君钦绪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明显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晦暗。
时间仿佛凝固了。
君倾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这小家伙,竟然秒睡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君钦绪缓缓收回了手,搭在膝上。他看了看那个对着自己的后脑勺,又抬眸,目光落在君倾低垂的脸上。
“你就是陈嫔收养的那个女儿?”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是。臣女君……静柔。”君倾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君钦绪打量了她片刻。少女身姿纤细,低眉顺目,抱着孩子的动作却异常熟练稳当。他刚才看得清楚,那孩子在她怀里,是全然放松依赖的姿态。
“照顾得不错。”君钦绪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然后,他转向陈嫔,“五皇子既安好,朕便放心了。传朕旨意,清晏阁上下,赏半年月例。五皇子……赐玉如意一对,金锁一枚,锦缎十匹,另拨两名稳妥嬷嬷,专司照料。”
“臣妾(奴婢)谢陛下隆恩!”陈嫔和众人连忙跪谢。
君钦绪没再多言,起身,径直离去。明黄的袍角掠过门槛,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直到圣驾远去,清晏阁内的众人才如释重负,瘫软下来。陈嫔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吓死本宫了……承儿怎的如此大胆!幸好陛下未曾怪罪……”
君倾抱着熟睡的小君承,手心全是冷汗。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无知无觉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皇帝会大发雷霆。可没想到,不仅没有怪罪,反而赏赐了?
是皇帝心胸宽广?还是……根本不在意这个儿子,连他的不敬都懒得追究?
她想起皇帝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深沉难辨。
赏赐很快便送来了。玉如意晶莹剔透,金锁沉甸甸的,锦缎华丽耀眼,两名新来的嬷嬷也低眉顺眼地报了到。清晏阁上下喜气洋洋,仿佛真的得了天大的恩宠。
只有君倾,看着那些赏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她将睡得香甜的小君承轻轻放回摇篮,为他掖好被角。
小君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挥了挥,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紧紧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