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倾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黑发,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小祖宗,”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吓死我。”
回答她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日子在赏赐带来的短暂热闹后,重归平静。新来的嬷嬷确实稳妥周到,清晏阁的用度也宽裕了许多。小君承一天天长大,眉眼越发清晰,白白嫩嫩,玉雪可爱。
他依旧不爱哭闹,安静得出奇,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黑,越来越深,看人时,总有种不属于婴孩的沉静。
君倾大部分时间都陪着他,喂他吃饭(虽然主要是奶娘),陪他玩耍,给他哼歌,抱着他在院子里看花看草看蚂蚁。
小君承对她极为依赖,只要她在,必定要她抱,别人一抱就扭来扭去不乐意。睡觉也要抓着她的衣角或手指才能安心。
陈嫔见了,常打趣说这姐弟俩投缘,比亲生的还亲。君倾只是笑笑,将怀里的小人儿抱得更紧些。
转眼,便到了君承周岁,该行抓周礼了。
皇子抓周,虽比不得太子那般隆重,但也算宫中一桩不大不小的喜事。皇帝没有亲临,只派了身边得力的太监总管送来赏赐,并观礼记录。陈嫔宫里也小小操办了一下,请了几位位分不高、平日交好的嫔妃过来凑趣。
清晏阁正殿被布置一新,地上铺了厚厚的红绒毯。毯子上,按照惯例,摆放了各式各样的抓周物件:印章(代表官运)、儒释道三教经书(代表学识)、算盘账册(代表财富)、刀剑玩具(代表武运)、胭脂水粉(代表风流)、点心玩具(代表安逸)……林林总总,摆了一圈。
小君承被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穿着崭新的红色锦缎小袄,戴着虎头帽,被奶娘抱到红毯中央放下。
众人都笑吟吟地看着,等着看这位安静得过分的五皇子会抓取何物,以此卜测未来志趣。
君承坐在红毯中央,小胖腿盘着,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转了转,乌黑的眼睛扫过周围一圈琳琅满目的物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期待、或只是敷衍笑着的陌生面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人群边缘的君倾身上。君倾今日也穿了身浅粉色的新衣,站在陈嫔身后,正紧张又期待地望着他。
君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是的,爬。不是走。他周岁已到,其实已经能扶着东西踉跄走几步,但此刻,他却选择了爬。小胖手小胖腿并用,慢悠悠地,爬向离他最近的一柄玉如意(皇帝赏赐的那对之一)。
众人都屏息看着,以为他要抓玉如意(寓意吉祥如意,富贵平安)。
却见小君承伸出小手,没有去抓玉如意的柄,而是……抱住了玉如意的头,然后,用力往自己坐过的红毯中央拖。
玉如意不算轻,他拖得有些费力,小脸都憋红了,但还是吭哧吭哧地,一点点将玉如意拖到了红毯中央,自己刚才坐的位置旁边,放下。
然后,他再次爬开,这次爬向那枚代表官运的青铜小印章。
抱住,拖回来,放在玉如意旁边。
再爬向算盘,拖回来。
再爬向经书,拖回来。
……
他爬得很慢,却很稳,目标明确。不管那东西是轻是重,是大是小,是金是玉,他统统抱住,然后坚定不移地拖回红毯中央,堆放在一起。
众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变成了错愕和茫然。抓周礼他们见过不少,有抓印章的,有抓经书的,有抓刀剑的,甚至还有抓胭脂的……但像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拖到一起,堆成个小山的,闻所未闻!
太监总管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记录的手停了下来。
陈嫔更是目瞪口呆,看看地上越堆越高的“小山”,又看看还在努力搬运点心和玩具的小君承,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君倾,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了然的、混合着酸楚和骄傲的笑意。
小君承终于把最后一块点心也拖了回来,拍拍小手,似乎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他环顾了一下自己堆积起来的“宝物山”,然后,做出了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伸出小手,抓住红毯的一角,用力一扯——红毯被他扯动,上面的“宝物山”随之挪动。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将红毯连同上面的所有东西,拖、拖、拖……拖到了君倾面前。
然后,他仰起小脸,因为用力而红扑扑的,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君倾,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带着明显讨好和炫耀意味的笑容。
“咿……呀!”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小手拍了拍面前堆成小山的抓周礼,又指向君倾,意思再明显不过——
都给姐姐!打包!带走!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坐在红毯和“宝物山”前,对着静柔公主笑得一脸灿烂的五皇子,再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太监总管和不知所措的陈嫔,最后目光落在静静站立、眼角却微微泛红的君倾身上。
抓周礼,抓了个“全部打包送姐姐”。
这……这该如何记录?又该如何向陛下禀报?
君倾蹲下身,与小君承平视。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然后,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浓浓的笑意:
“嗯,姐姐收到了。谢谢承儿。”
小君承似乎听懂了,笑得更开心了,小手挥舞着,去抓君倾垂落的发丝。
满殿的尴尬、错愕、茫然,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孩子纯净灿烂的笑容,和那堆积如山的“心意”,冲淡了不少。
太监总管最终在记录册上,斟酌着写下:“五皇子殿下抓周,性喜聚物,慷慨乐施,尤敬爱静柔公主。”
陈嫔松了口气,连忙打圆场,命人将抓周礼收起,宴席照常。
抓周礼在一种古怪又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
夜深人静,宾客散去。
君倾将玩累了、早已熟睡的小君承轻轻放进摇篮。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小块从“宝物山”里摸来的、君倾偷偷塞给他的桂花糖。
看着那张纯净的睡颜,君倾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抓周礼上的举动,或许只是孩童无意识的模仿和占有欲的表现。
但她更愿意相信,那是冥冥中一丝未曾泯灭的灵犀,是那个历经三万八千劫、在冰冷宫廷中懵懂重生的灵魂,在用他仅有的、笨拙的方式,对他认定的“姐姐”,表达着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守护。
哪怕这守护,只是一堆毫无用处的、象征性的物件。
她俯身,极轻地,在小君承饱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承儿。”她轻声呢喃,“姐姐在。”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深宫寂寥的飞檐。
摇篮边,那堆积如山的抓周礼,在月光下闪烁着各色微弱的光泽,像一场荒诞却温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