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君承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黑眼睛，视线从君倾脸上，移到她手中的勺子上，又移回她脸上。

然后，他小嘴一张，没有去吃那勺雪梨汤，而是清晰地、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鼻音，吐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句话——

“吃……饭饭。”

不是“饿”，不是“要”，不是模仿任何教习的词汇。

是“吃饭饭”。三个字，逻辑清晰，目的明确，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的要求口吻。

君倾举着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看着他因为说出话而微微睁大、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和期待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用力说话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小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哐当——”

这一次，是君倾手里的勺子，掉回了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声音惊动了守在外间的奶娘和两个小宫女。

她们探头进来，恰好听到了小君承那石破天惊的三个字，也看到了僵住的君倾。

几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唯有小君承，似乎对自己造成的效果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见君倾没有动作，有些不耐烦了，伸出小胖手，直接抓住了君倾还僵着的手腕，往自己嘴边拉了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加清晰，还带着点催促：

“饭饭！”

这一声，终于打破了寂静。

“殿、殿下……说话了？！”奶娘第一个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天啊！五皇子开口了！说的……说的是‘吃饭饭’？”一个小宫女捂着嘴，难以置信。

“嬷嬷教了那么久都不理，静柔公主……公主一教就会了？”另一个小宫女看向君倾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敬畏？

陈嫔很快闻讯赶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不可思议：“承儿？你、你真的会说话了？再说一遍给母妃听听？”

小君承已经如愿以偿地被君倾喂了一勺雪梨汤，正满足地咂巴着小嘴。

听到陈嫔的话，他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然后……扭过头，把脸埋进君倾怀里，只留下个后脑勺。

陈嫔：“……”

众人：“……”

君倾这时才从巨大的震惊和随之涌上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中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感受着他依赖地蹭着自己胸口的动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最终都化作了眼底一抹湿润的笑意和……骄傲。

她的承儿，不是哑巴。他只是挑剔，只愿意对他认为重要的人开口。

而他的第一句话，不是“父皇”，不是“母妃”，甚至不是“姐姐”。

是“吃饭饭”。

简单，直接，关乎生存，也带着孩童最质朴的诉求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人间烟火”的某种本能亲近？

君倾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吃饭饭。我们承儿饿了，姐姐喂你。”

她重新舀起一勺雪梨汤，仔细吹凉，送到他嘴边。

小君承这次很配合，张嘴含住，吃得眉眼弯弯。

周围的人们，从最初的震惊中慢慢恢复，脸上表情各异。

有真心为皇子开口而高兴的，有感叹静柔公主与五皇子缘分之深的，也有暗自嘀咕这第一句话实在不够“贵气”、不符合皇子身份的……

但无论如何，五皇子君承不是哑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清晏阁，又隐隐向皇宫其他角落扩散开去。

孙嬷嬷得知后，脸色青白交加，当日下午便称病告假，之后再也没出现在清晏阁。

内务府很快派了位更年轻、笑容也更多些的张嬷嬷来接手教习。

张嬷嬷吸取了前任的教训，不再刻板地拿着卡片灌输，而是尝试跟着君倾的方式，在游戏和日常生活中引导。

小君承虽然依旧寡言，但偶尔也会吐出几个简单的字词，比如“不要”、“走开”、“我的”——通常是在有人试图拿走他的布老虎，或者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时。

他的语言，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有效，且……相当有脾气。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安静地待在君倾身边，用那双沉静的黑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只有在君倾面前，他才会流露出属于孩童的些许娇憨和依赖，才会愿意多说几个字。

他的词汇量增长缓慢，却异常精准。他从不说废话。

而“吃饭饭”，成了他使用频率最高、也最理直气壮的词汇之一。

每当到了用膳时间，或者他只是单纯想吃点什么零嘴时，他就会迈着小短腿跑到君倾身边，扯扯她的裙角，或者直接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用那双纯净又执着的眼睛看着她，清晰地说：

“饭饭！”

每每这时，君倾总会忍不住笑起来，弯腰将他抱起，亲亲他的小脸蛋，然后变魔术般（从储物戒或厨房）拿出他喜欢吃的点心或羹汤。

窗外的秋阳温暖和煦，将姐弟俩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

深宫岁月漫长而寂寥，但有这一声“饭饭”，有怀中这个温暖的小小人儿，君倾便觉得，这冰冷的宫墙之内，也有了一隅可以安心栖息、相互取暖的角落。

至于那更遥远的、属于仙帝君承的三万八千劫，仿佛也在这凡尘最简单的“吃饭饭”声中，暂时被隔绝在了时光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