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钦绪抱着怀里温软的小身体,鼻尖萦绕着孩童特有的奶香,身体有刹那的僵硬。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
上一次,或许还是太子幼时?记忆已经模糊。
怀里的小人儿很安静,没有乱动,只是专心地研究着他的冠冕和龙袍,仿佛那是两件极有趣的玩具。
这专注的研究姿态,奇异地消解了君钦绪方才的不悦。他甚至觉得,这孩子安静研究东西的样子,比那些哭闹或谄媚的孩童,顺眼多了。
他看着小君承乌黑的发顶,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少了几分命令,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诱导:
“叫父皇。”
小君承正试图用小手去抠龙袍上一颗小小的、用作装饰的玉石扣子,闻言动作停了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不置可否。
君钦绪耐着性子,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冠冕:“叫父皇,这个给你玩。”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把帝王冠冕给孩童玩耍,但这不妨碍他用来引诱。
小君承抬起头,看了看那顶镶嵌着宝石、垂着珠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冠冕,黑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他小嘴抿了抿,似乎在权衡“开口叫一声”和“玩那个亮晶晶的东西”之间的价值。
片刻,他松开抠扣子的小手,两只小胖手都搭在君钦绪肩上,小脸凑近了些,看着君钦绪的眼睛,然后,极其清晰、字正腔圆地,吐出了两个字:
“父,皇。”
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异常清晰。
周围的宫人们,包括陈嫔,都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君钦绪心中那点莫名的郁气,也在这声“父皇”中悄然散去。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抬手,当真将头顶的冠冕取了下来——当然,只是虚虚地拿在手里,并没有真的递给小君承。
小君承的视线立刻被冠冕吸引,伸出小手想去抓。
君钦绪却将冠冕拿远了些,看着他,又问:“刚才叫朕什么?”
小君承的注意力全在冠冕上,闻言毫不犹豫地再次开口:“父皇!”
这次更快,更响亮。
君钦绪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将冠冕递近了些,让小君承能摸到上面的珠串和宝石。
小君承立刻伸出两只小手,抱住了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冠冕,好奇地拨弄着上面的珠串,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孩童的、纯粹的欢喜。
君钦绪抱着他,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摆弄帝王冠冕,那象征至高权力的物件,此刻成了孩童手中的玩物。
这种感觉很新奇,甚至有些……荒诞的温暖。
他正想着,怀里的小家伙玩了一会儿冠冕,似乎觉得新鲜劲过了,或者抱着有点累,他把冠冕往君钦绪怀里一塞,然后,仰起小脸,看着君钦绪,黑眼睛眨了眨,吐出了第三个词,依旧是清晰直接,带着点理所当然:
“举高高。”
君钦绪:“……”
举……高高?
帝王威仪,百官朝拜,此刻怀里这个丁点大的儿子,用刚学会的、为数不多的词汇之一,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举高高?
陈嫔和宫人们再次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皇帝和小皇子之间来回逡巡,大气不敢出。
君钦绪看着小君承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明显写着“快点”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威严冷峻、说一不二的帝王,手臂微微用力,当真将怀里的小人儿向上抛了抛,虽然幅度不大,离地也不过尺许,但确确实实是“举”了一下。
小君承显然很喜欢这个游戏,被抛起时,小嘴惊讶地微微张开,落下被君钦绪稳稳接住后,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类似“好玩”的情绪。
他甚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虽然一闪而逝,却真实存在。
“还要!”他抓住君钦绪的衣襟,言简意赅地提出要求。
君钦绪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笑容,心中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手臂再次用力,这次抛得更高了些。
“哈哈……”小君承终于笑出了声,虽然短促,却清脆悦耳。
一下,两下,三下。
威严的帝王,在清晏阁洒满秋阳的庭院里,抱着他几乎被遗忘的儿子,玩着幼稚的“举高高”游戏。
明黄的龙袍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冠冕被随意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珠串折射着细碎的光。
陈嫔和宫人们早已低下头,不敢多看,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君倾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看到小君承脸上那短暂却真实的笑容,看到皇帝那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却透着一丝笨拙的温和。
她也看到,在又一次被举高后,小君承的小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皇帝龙袍的前襟。
那是一种雏鸟般的、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哪怕只是片刻的游戏带来的。
或许,血脉亲情这种东西,即便在冰冷的宫廷,在疏离的父子之间,也终究无法被彻底斩断。
它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萌发出一丝脆弱的嫩芽。
游戏没有持续太久。君钦绪毕竟是一国之君,还有政务要处理。
他将小君承放下,摸了摸他的头,对陈嫔简单交代了几句“用心照料”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去。
离开前,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君倾。
君倾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皇帝什么也没说,带着随从离开了清晏阁。
院中重归宁静,只有阳光依旧温暖。
小君承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那根浅青色丝绦。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短暂开怀大笑的孩子不是他。
君倾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承儿,刚才玩得开心吗?”
小君承看了看她,黑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然后,他点了点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高高。”
君倾笑了,将他抱起来:“嗯,高高。下次还想玩吗?”
小君承靠在她肩头,小手把玩着她的头发,含糊地“嗯”了一声。
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钟鸣。
君倾抱着小君承,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声“父皇”,一次“举高高”,究竟能改变多少?在这深宫之中,温情总是短暂易逝,唯有利益与权势永恒。
但她低头,看着怀里又恢复安静、只偶尔揪揪她头发的小人儿,心中那点忧虑又慢慢平复。
无论如何,至少在这一刻,她的承儿,露出了属于孩童的笑容。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有她在。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小身体,转身,朝着洒满阳光的殿内走去。
身后,石桌上静静反射着秋日的光华,仿佛一个无声的、短暂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