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这是孩子主动赠予的“谢礼”,意义非凡。
他掂了掂玉佩,脸上笑意更深,珍而重之地收入袖中,然后对君承道:“那皇叔便收下了。这‘举高高’的谢礼,皇叔很喜欢。”
小君承见他收了,这才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小手又去拉君孝义的衣袖,仰着脸问:“还来?”
这是在问,下次还来举高高吗?
君孝义失笑,这孩子倒是不认生,还惦记着下次。
他想了想,道:“皇叔住在宫外,不能常来。不过……”他看了看小君承期待的眼神,又看看旁边气质沉静的君倾,心中微微一动,“若下次进宫,得空便来看你,再给你举高高,如何?”
“好!”小君承用力点头,黑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
君孝义又逗了他几句,这才起身,向君倾略一颔首,带着那位一直含笑旁观的文士,施施然离开了。
直到他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小君承还踮着脚望着那个方向,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君倾牵起他的手,发现他手心都是汗,不由得好笑又心疼:“玩得这么开心?”
小君承重重地“嗯”了一声,反手紧紧抓住君倾的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皇叔,好!高!好玩!”
一连用了三个词来表达他的喜悦,这对于一向寡言的他来说,已是难得。
君倾笑着替他擦去额头的汗,心中却也有些感慨。
这位闲王叔,倒是与宫中其他人不同,洒脱随性,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对承儿也是真心喜爱,而非敷衍或敬畏。
承儿能遇到这样一位长辈,也算是这深宫中的一点暖意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叔侄嬉戏,很快便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御书房内,君钦绪正批阅奏章。
贴身太监总管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新茶,觑着皇帝的脸色,似是不经意地提起:“陛下,今儿个午后,闲王殿下入宫了,在御花园遇到了五皇子……”
君钦绪批阅奏章的朱笔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德全继续道:“五皇子殿下还是那般活泼可爱,拦着闲王殿下要‘举高高’呢。闲王殿下也是好性子,当真抱着五皇子举了好一阵子,把五皇子乐得咯咯直笑。临走时,五皇子还把自己贴身的玉佩送给闲王殿下做谢礼了……”
“啪。”
一声轻响,朱笔被搁在了笔山上。
君钦绪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德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让李德全心头一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举高高?”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还送了玉佩?”
“是……是啊,听底下人说,闲王殿下抛得可高了,五皇子殿下高兴得很……”李德全硬着头皮回答,心里暗暗叫苦。
他本意是想说点皇子间的趣事让陛下松快些,怎么瞧着陛下这脸色……
君钦绪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只是下笔的力道,似乎比刚才重了几分。
御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德全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伺候皇帝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
陛下对五皇子,说不上多喜爱,但毕竟是亲生骨肉。
平日里冷淡归冷淡,可听到别的叔父(尤其是那位名声好、人缘佳、还无心皇位的闲王)与儿子如此亲昵,甚至得了儿子主动赠予的贴身玉佩……陛下这心里,怕是有些不痛快了。
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属于帝王也是属于父亲的不痛快。
像是有属于自己的、即便不甚在意的东西,被别人轻易碰触了,还得到了那东西的“喜爱”和“赠礼”。
无关大局,却如鲠在喉。
良久,君钦绪批完最后一本奏章,将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李德全。”
“奴才在。”
“去库房,取那对南海进贡的夜明珠,给五皇子送去。再……把朕幼时习字用过的那方端砚也找出来,一并送去清晏阁。”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就说,朕赏他玩的。”
李德全心中一震,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夜明珠是稀世珍宝,但那方端砚……意义更不一般。
那是陛下启蒙时用过的旧物,如今赏给五皇子……
李德全不敢深想,连忙退下安排。
君钦绪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木桌面。
“举高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明。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在清晏阁,那孩子被自己生疏地抛起时,脸上短暂却真实的笑容,以及落地后,小手里紧紧攥着自己龙袍前襟的触感。
还有那声清晰的“父皇”。
当时觉得那孩子过于安静,甚至有些木讷。
如今看来,他并非不会笑,也并非不愿亲近人。
只是……对象不是自己这个父皇罢了。
君钦绪闭上眼,压下心中那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闷。
他是帝王,富有四海,坐拥天下。
一个稚子的亲近与否,何足挂齿。
只是……
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是那对夜明珠和那方旧砚,终究还是送了出去。
像一种无声的宣告,又像一种迟来的、别扭的补偿。
暮色四合,御书房内光影暗淡。
皇帝的身影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显得有些孤寂。
而清晏阁中,小君承正摆弄着皇叔送他的一支小小的玉笛(君孝义临走前塞给他的),试着吹出不成调的音符,对即将到来的、来自父皇的“赏赐”,以及父皇那微妙的不开心,一无所知。
他只记得下午被抛向高空时,那畅快的风,和皇叔爽朗的笑声。
还有,下次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