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正写完,放下笔,将纸推到小君承面前:“殿下可看清了?”
小君承点点头,也不客气,伸出小手就去拿笔。
他的手太小,抓握有些费力,柳文正便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然后,在柳相爷、君倾、以及几位随从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小君承抿着小嘴,手腕悬空,照着柳文正的字样,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复杂的字——“叔”。
虽然笔画略显稚嫩,结构也稍显松散,但横竖撇捺皆有章法,字形轮廓清晰可辨,赫然就是一个完整的“叔”字!
柳文正眼中精光一闪。
这孩子……握笔稳健,下笔有度,模仿力极强,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专注和沉静。
这绝非寻常稚童所能为!
“殿下天资聪颖,老臣佩服。”柳文正由衷赞道,心中对这位传闻中“安静过头”的五皇子,彻底改观。
小君承对自己的成果似乎也很满意。
他看了看自己写的“叔”字,又看了看柳文正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还行”的意味。
他放下笔,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仰头看着柳文正,又问:“‘闲’字呢?”
柳文正又是一怔。
闲?闲王的闲?这孩子,还真是一心念着他那位皇叔啊。
他失笑,再次提笔,写下“闲”字。
小君承再次临摹,依旧写得有模有样。
接着,他又问了“王”、“义”等字——都是“闲王君孝义”这个名字里的字。
柳文正一一教了,小君承一一学了,虽不完美,却已初具形态。
学会了“君孝义”三个字,小君承似乎还不满足。
他看着石桌上铺开的几张写满字的纸,又看了看柳文正,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这些字组合在一起,似乎可以表达更多东西。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小手悬在空白纸张上方,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捕捉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光。
柳文正和君倾都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片刻,小君承动了。
他的笔尖落下,不再仅仅是模仿。他开始自己“写”。
起初笔画有些迟疑,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
他写得不算快,却异常专注,小脸绷得紧紧的,黑眼睛亮得惊人。
柳文正起初以为他只是在胡乱涂画,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眼中震惊之色愈浓。
只见那小小的孩童笔下,一个个端正(相对其年龄而言)的字迹次第浮现,它们被以一种简单却合乎规则的顺序排列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完整的五言诗!
当小君承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笔,轻轻吁了口气时,石桌的纸张上,赫然呈现着四行、二十个虽然稚嫩却清晰可辨的字:
池鱼唼清波,
檐鸟弄晴光。
心随白云远,
何处是吾乡。
字迹工整,押韵自然,意境清远,甚至隐隐透着一股超脱年龄的、对自由与归属的懵懂向往!
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孩童所作?!
柳文正猛地抬头,看向小君承,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审视。即便是神童,这也太过骇人听闻!
君倾也惊呆了。
她虽知七哥来历非凡,却也没想到,在懵懂幼童的状态下,他竟能本能地写出这样的诗句!这诗……这诗里的意境,难道是他潜意识中对仙界、对自由、抑或是对那三万八千劫漂泊无依的某种映射?
小君承却对自己造成的震撼毫无所觉。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小手腕,然后拿起那张写着诗的纸,仔细看了看,似乎也觉得还不错。他转身,将纸递给柳文正,黑眼睛清澈见底,带着完成作品后的轻松和一点点期待被认可的小心思。
“给。”他只说了一个字。
柳文正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他盯着纸上的诗,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纯净、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小事的孩子,心中翻江倒海。
是天生奇才?还是……妖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端详那首诗。
字是刚学的,笔力稚嫩,做不得假。
诗的意境虽佳,用词却简单直白,符合孩童视角。
或许……真是天纵奇才?毕竟皇家血脉,出个把惊世骇俗的神童,史书上也不是没有先例。
“殿下……大才。”柳文正最终缓缓吐出四个字,语气复杂难明,“此诗……清新自然,颇有意趣。老臣……受教了。”他堂堂帝师,文坛泰斗,此刻竟对一个稚童用上了“受教”二字,可见心中震动之剧。
小君承似乎没太理解“受教”的意思,但听出是夸奖,便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石桌上其他几张写着“叔”、“闲”等字的纸,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柳文正将诗稿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正色道:“殿下天赋异禀,实乃我大胤之福。此事……老臣会如实禀报陛下。殿下日后若有疑问,可随时来文渊阁寻老臣。”
小君承只听到了最后一句“可随时来寻”,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嗯!”
他找到了新的“老师”,而且这个老师看起来懂得很多,还愿意随时教他。
这比蹲守不知何时出现的皇叔,似乎更靠谱些。
柳文正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向君倾颔首示意,这才带着满心震撼与疑虑,匆匆离去。
他需要立刻觐见皇帝,将此事奏明。
君倾看着柳相爷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正低头研究自己手指上墨迹的小君承,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承儿恐怕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安静地“隐身”于深宫角落了。
那首无意中流淌出的诗,像一道惊雷,必将在这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宫廷里,掀起未知的波澜。
小君承却浑然不觉。他玩够了手上的墨,抬头看君倾,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饿。”
君倾回过神,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心中那点忧虑被温柔取代。
无论如何,他是她的承儿。
她弯腰抱起他,柔声道:“好,我们回去吃饭饭。”
夕阳西下,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镀上温暖的金边。
而那首稚嫩却惊人的五言诗,正静静躺在当朝宰相的袖中,即将被呈送到帝国权力最高处的那张御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