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君承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适应,小手自然地环住了君钦绪的脖子。
然后,在所有人再次变得震惊的目光中,君钦绪手臂用力,当真将小君承向上抛起!
这一次,抛得比上次更高,更稳。
显然,皇帝陛下私下里或许……练习过?
小君承被抛起的瞬间,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终于再次清晰地映出了纯粹的、孩童的兴奋和快乐。他咧开嘴,短促地笑出了声:“哈!”
一下,两下,三下。
威严的帝王,在清晏阁正殿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他年仅一岁半的儿子,玩着幼稚的“举高高”游戏。
明黄的龙袍随着动作摆动,帝王冠冕上的珠串微微晃动。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陛下竟然真的……妥协了?因为五皇子的一句“不要”,就真的先举高高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陈嫔捂着胸口,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君倾看着空中那个小小的、欢快的身影,再看看皇帝那张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似乎松动了一瞬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举了五六下,君钦绪稳稳接住小君承,将他放下。
小君承双脚落地,小脸因为兴奋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额前细软的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
他仰头看着君钦绪,黑眼睛里满是完成交易后的满足和一丝催促——该你兑现承诺了。
君钦绪读懂了这眼神。
他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矮几上的纸笔。
小君承这次很干脆。
他走到矮几边,重新拿起笔,蘸墨,小手悬在纸上,略一思索,便落笔书写。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笔走龙蛇(相对其年龄而言),速度比昨日更快。
稚嫩的笔迹在宣纸上流淌,依旧是四行,二十个字:
龙腾云霭外,
虎啸山林间。
四海承平日,
千秋颂圣颜。
字迹虽仍显稚嫩,但比昨日更加稳健流畅。诗的内容更是让所有偷偷瞥见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哪里是孩童游戏之作?这分明是一首标准工整、歌功颂德、寓意祥瑞的应制诗!前两句以龙虎喻帝王威仪,气势雄浑;后两句直颂天下太平、皇恩浩荡,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却又透着孩童视角的质朴与真诚!
柳相爷昨日那首是清新淡远,超然物外;而这首,则是堂皇正大,紧扣帝王心!
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竟能根据对象不同,写出风格意境截然不同的诗篇?!
这已不是“神童”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妖孽!
君钦绪看着纸上那二十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他伸手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半晌,指尖在“龙腾云霭外”和“千秋颂圣颜”两句上轻轻拂过。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皇帝的反应。
良久,君钦绪放下诗稿,目光重新落在小君承身上。
那目光深沉如海,里面有震惊,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激赏,以及更深处的一缕复杂难明的忌惮。
如此天赋,如此心性(即便懵懂),生于皇家,是福是祸?
“好诗。”君钦绪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将诗稿递给李德全:“收好。”
然后,他看向小君承,问道:“谁教你的?”
小君承已经完成了“交易”,正拿起一块宫女悄悄递过来的点心小口吃着。
闻言,他咽下点心,指了指矮几上的笔墨,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言简意赅:“自己,想。”
自己想的。
看字写字,自己组合。
君钦绪沉默片刻,没再追问。他起身,对陈嫔淡淡道:“五皇子天赋异禀,好生照看。所需笔墨书籍,着内务府按制供给,不得短缺。”
“臣妾遵旨。”陈嫔连忙躬身应道。
君钦绪最后深深看了小君承一眼,转身,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清晏阁。
直到圣驾远去,清晏阁内的众人才如释重负,瘫软下来。
陈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吓死本宫了……承儿今日实在是……太大胆了!”她看向君倾,眼神复杂,“倾儿,你平日是怎么教他的?怎的如此……如此……”
君倾苦笑,她能怎么教?承儿这性子,分明是天生的。
她走到小君承身边,蹲下身,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点心屑,柔声问:“承儿,刚才怕不怕?”
小君承摇摇头,黑眼睛清澈地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父皇,举高高,好。”
他只记得被高高抛起的快乐,至于皇帝的威严、众人的紧张、那首诗可能带来的风波……他似乎全然未放在心上。
君倾看着他纯净的笑脸,心中那点忧虑渐渐被温柔取代。
她抱起他,低声道:“嗯,举高高好。我们承儿写的诗,也好。”
小君承靠在她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玩累了。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但君倾知道,从今日起,承儿恐怕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做一个安静透明的“小透明”皇子了。
那首应制诗,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而此刻,御书房内,君钦绪再次展开那张诗稿,看着上面稚嫩却锋芒初露的字迹,目光幽深。
“李德全。”
“奴才在。”
“传朕口谕,自明日起,着文渊阁选派两名学识渊博、品性端方的翰林,每日辰时至巳时,至清晏阁为五皇子启蒙讲学。”君钦绪顿了顿,又道,“再……将朕幼时读过的那套《开蒙图说》寻出来,一并送去。”
“是,陛下。”李德全躬身应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陛下这是……要正式培养五皇子了?还赐下幼时读物,这恩宠……
君钦绪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皇帝独坐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依旧落在那首诗上。
“龙腾云霭外……”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笑非笑。
这个儿子,真是给了他太多的“惊喜”。
也罢。是龙是虫,且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深宫岁月长,有些棋局,或许才刚刚开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