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承也不解释,只道:“一点心意,老太君不嫌弃便好。”
老太君笑了笑,不再提贺礼的事,转而聊起了园中的桂花,城里的趣事,语气家常,态度和蔼,丝毫没有世家老祖宗的架子。君倾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能插上一两句话,气氛倒也融洽。
不多时,南宫羽取了一对羊脂玉镯回来,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是上品。老太君亲自给君倾戴上,玉镯衬得她手腕越发白皙纤细。
君倾道了谢,并未推辞。
又叙了一会儿话,前院来人请老太君入席。寿宴即将开始。
宴席设在前院正厅,数十桌宴席,座无虚席。老太君被南宫羽搀扶着坐在主位,君承兄妹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次席,与南宫羽同坐一桌。这安排显然给了他们极大的脸面,引得不少宾客侧目,暗自猜测这两人究竟是何来历。
君承对此视若无睹。宴席开始后,他该吃吃,该喝喝。桌上的菜肴精致丰盛,但他下筷不多,只挑了几样清淡的尝了尝。酒是陈年佳酿,他也只浅酌一杯便放下了。
君倾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君承如此淡定,便也慢慢放松下来。她本就饿了,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见桌上菜肴色香味俱全,便也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南宫羽在一旁不时低声介绍菜品,态度温和有礼。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闹。有人起身向老太君敬酒祝寿,说着吉祥话;有人高谈阔论,炫耀着自家生意或修为;丝竹声、谈笑声、恭贺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异常。
君承坐在这一片喧闹之中,却仿佛置身事外。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满堂宾客,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有人向他举杯示意,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回敬。有人试图与他攀谈,他也只简单回应一两句,便不再多言。
这种近乎无礼的冷淡,在热闹的宴席上格外扎眼。很快,便有人看不惯了。
“君先生,”邻桌一个穿着锦袍、面色红润的中年修士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今日老太君寿辰,大喜之日,先生怎的独自饮酒,如此沉默?莫非是瞧不上我等粗人,不屑与言?”
这话夹枪带棒,顿时让周围几桌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过来。
君倾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看向君承。
君承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那中年修士。目光平静,没什么情绪,却让那修士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不善言辞。”君承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清蒸鲈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那中年修士被他这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冷笑道:“不善言辞?我看先生是目中无人吧?也不知是哪个山沟里出来的散修,侥幸得了南宫公子青眼,便如此托大,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了吗?”
这话已近乎挑衅。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南宫羽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解围,却见君承缓缓咽下口中的鱼肉,又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这才再次抬眼,看向那中年修士。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但这一次,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深海暗流涌动。
“礼数?”君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向我敬酒,我未饮,便是失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中年修士手中的酒杯,淡淡道:“酒中有‘幻心散’,虽量微,意在试探。这等礼数,不要也罢。”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那中年修士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他指着君承,手指颤抖:“你、你血口喷人!”
君承不再看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侍女,语气平淡:“劳烦,换双筷子。”
侍女早已吓得脸色发白,闻言连忙应声,取来新的筷子奉上。
而那中年修士,在众人怀疑、审视的目光下,额头冷汗涔涔,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在南宫羽冷淡的注视下,灰溜溜地退出了宴席。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上前挑衅。众人看向君承的目光,已从最初的轻视、好奇,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敬畏。能一眼看穿酒中极难察觉的“幻心散”,这份眼力和修为,绝非寻常!
君承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该吃吃,该喝喝。偶尔给身边的君倾夹一筷子她够不到的菜,动作自然。
君倾看着碗里多出的菜,又看看七哥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紧张彻底消散了。她小口吃着菜,觉得这寿宴的菜肴,似乎比刚才更香了些。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再起,但气氛却微妙地变了。许多人说话声音压低了不少,看向主桌次席的目光也恭敬了许多。
君承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在喧闹的寿宴上,安静地吃着他的饭,喝着他的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宴席接近尾声,老太君起身,在南宫羽的搀扶下,向各位宾客敬酒致谢。轮到君承这一桌时,老太君特意在君承面前停了一下,举起酒杯,笑道:“今日多谢先生前来,老身敬先生一杯。”
君承起身,拿起自己那杯只浅酌了一口的酒,与老太君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老太君看着他,眼神深邃,笑容越发和蔼:“先生所赠之礼,老身……很喜欢。”这一次,她说“喜欢”二字时,语气格外郑重。
君承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宴席散去时,已是华灯初上。宾客们陆续告辞,南宫羽亲自将君承兄妹送到府门外。
“今日多谢先生赏光。”南宫羽拱手,态度愈发恭敬,“家祖母对先生所赠丹药,珍而重之,已命人妥善收藏。改日羽再登门道谢。”
君承点点头:“不必。”
“先生慢走。”南宫羽目送两人身影融入夜色。
回小院的路上,街巷寂静,只有零星灯火。君倾跟在君承身边,手里还提着老太君硬塞给她的一盒点心。
“七哥,”她小声说,“那个酒里的‘幻心散’……”
“小把戏。”君承语气平淡,“不必在意。”
“哦。”君倾点点头,走了几步,又问,“七哥,那丹药……老太君真的会吃吗?”
君承脚步未停,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会吃的。”
不是“或许”,不是“可能”,是肯定的“她会吃”。
君倾不再问了。她相信七哥。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小院,推开院门,熟悉的、混合着新砖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轮回树在窗边的桌上,墨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静的光。
君承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君倾将点心盒子放在桌上,也学着他的样子洗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声。
仿佛刚才那场喧嚣繁华、暗流涌动的寿宴,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而这里,这个简陋却安宁的小院,才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