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府邸在望仙城东,占地颇广,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今日老太君八十大寿,门前更是车马盈门,宾客如云。衣着光鲜的修士、富商、本地望族络绎不绝,个个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精心包装的贺礼。
君承和君倾出现在这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君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袖口和下摆还沾着些洗不净的炭灰和泥渍,长发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随意束着。君倾虽穿着新做的月白襦裙,料子也只是普通细棉,头上那支桃木簪更是不起眼。两人手里只提着一个最普通的竹编礼盒,与周围那些捧着锦盒、抬着箱笼的宾客相比,寒酸得像是走错了地方。
还未进门,便有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惊诧、好奇、鄙夷、探究……各种意味混杂。尤其是落在君倾脸上的目光更多——她虽衣着朴素,但容色清丽,气质脱俗,站在粗布衣衫的君承身边,愈发显眼。
守门的管事是个机灵人,虽见两人衣着寒酸,但见他们气度沉稳(尤其是君承,虽衣着简陋,但那种沉静淡漠的气场让人不敢小觑),又持有烫金请柬,便也客客气气地将二人迎了进去,只是眼神里难免带上几分打量。
府内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庭院中搭了戏台,咿咿呀呀唱着贺寿的戏文;回廊下摆开数十桌流水席,珍馐佳肴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食物的香气。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声谈笑,交换着彼此的眼色和恭维。君承兄妹的到来,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那两人是谁?怎的如此……朴素?”
“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世家子弟吧?”
“那姑娘倒生得好模样,可惜了……”
“那男子……看着像个凡俗匠人,南宫公子怎会请这等人物?”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君倾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君承的衣袖。
君承仿若未闻。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喧闹的庭院,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他领着君倾,径直走向登记贺礼的账房先生处。
账房先生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低头拨弄算盘,记录着流水般送来的贺礼。旁边的小厮高声唱喏:
“城西赵家,送南海珊瑚树一株,白玉如意一对——”
“青云商号,送千年人参两支,紫金寿桃一座——”
“玄剑门李长老,送中品灵剑一柄,灵石五百——”
轮到君承。他将手中那个朴素的竹编礼盒放到桌上。
账房先生抬头,看到他的衣着,又看看那寒酸的竹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到底没失了礼数,客气问道:“贵客尊姓?所赠何礼?”
“君承。”君承声音不高,但清晰,“延年益寿丹,六瓶。”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嘈杂的环境里,却莫名地让附近几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延年益寿丹?
还六瓶?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小小的竹盒上。竹盒编得粗糙,甚至能看到毛边,里面装的……是丹药?还延年益寿?
短暂的寂静后,是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延年益寿丹?哈哈,莫不是街边药铺里三文钱一瓶的大力丸吧?”
“六瓶?好大的手笔!不知能延寿几个时辰?”
“这人是来捣乱的吧?南宫公子怎么会请这种人?”
账房先生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终究是见过风浪的,勉强维持着笑容:“君……君先生,这延年益寿丹……不知是何品阶?有何功效?老朽也好登记入册。”
君承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每颗,延寿十年。”
“噗——”
旁边有人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每颗延寿十年?六瓶?就算一瓶只有一颗,那也是六十年!就算是下品延寿丹,一颗能延寿一年都是天价,有价无市!这人开口就是十年一颗,还六瓶?怕不是失心疯了吧?
这下连账房先生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怀疑和一丝不耐烦。他干咳一声,正想说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君先生,您来了。”
南宫羽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正快步从内厅走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他先是冲君承拱手施礼,然后目光落在那个竹盒上,眼中笑意更深:“先生厚礼,家祖母定然欢喜。来人,将君先生的贺礼收好,直接送到老太君房中。”
他身后立刻有伶俐的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竹盒,恭敬退下,丝毫不敢怠慢。
周围原本的嗤笑声和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君承兄妹的眼神顿时变了。能让南宫家少主如此礼遇,甚至不看贺礼就直接收下送入内室……这两人,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南宫羽仿佛没看到周围人的异样,对君承笑道:“先生,家祖母在后园暖阁,寿宴尚未开席,先生可愿随我先去园中走走?园中桂花开得正好,先生妹妹想必也喜欢。”
君倾看向君承。君承点了点头:“有劳。”
“先生客气,这边请。”南宫羽侧身引路,态度恭敬却不谄媚,恰到好处。
三人穿过喧嚣的前院,来到相对清静的后园。果然如南宫羽所说,园中植着数棵老桂,正值花期,金黄色的桂花缀满枝头,香气馥郁,沁人心脾。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与前面的热闹截然不同。
“那几棵桂花树,是家祖母年轻时亲手所植,如今已近甲子。”南宫羽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对祖母的敬爱,“她老人家最爱这桂花香气,每年此时,都要采了做糕酿蜜。”
君倾听着,目光落在那些金灿灿的桂花上,想起自己屋后刚种下的那棵小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南宫羽将他们引至一处临水的敞轩,早已备好了清茶点心。“先生与妹妹在此稍坐,我去请祖母。祖母早想见见先生,一直念叨着先生烧的炭好,让她夜里睡得安稳。”他说完,又行一礼,这才离去。
敞轩里只剩下君承兄妹二人。侍女奉上香茶后退下,留给他们清静。
君倾这才松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下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七哥,”她小声说,“那些人……刚才……”
“不用理会。”君承也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轩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语气依旧平淡,“喝茶。”
君倾点点头,不再多想。她确实有些渴了,又吃了块桌上摆着的桂花糕。糕点香甜软糯,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很好吃。
过了一会儿,南宫羽陪着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走了过来。老妇人穿着暗红色绣金寿字纹的锦袍,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眼神却依旧清亮。她便是今日的寿星,南宫家的老太君。
“祖母,这位便是孙儿常提起的君承先生,这位是先生的妹妹,君倾姑娘。”南宫羽搀扶着老太君,温声介绍。
老太君目光落在君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几分深意。她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眼前这年轻人虽衣着朴素,但气度沉凝,绝非池中之物。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老身寿辰,劳烦先生拨冗前来,实在是蓬荜生辉。”老太君笑着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老太君福寿安康。”君承起身,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君倾也跟着站起来,乖巧地福了福身。
“好孩子,快坐,快坐。”老太君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们也坐,目光尤其在君倾脸上停留了片刻,赞道,“好灵秀的姑娘。羽儿,去把我那对羊脂玉的镯子拿来,给君姑娘戴着玩。”
南宫羽应声而去。
老太君这才转向君承,笑道:“先生送的寿礼,老身已经收到了。先生厚意,老身心领了。”她虽未明说,但言下之意,显然并未将那“延年益寿丹”当真,只当是君承一份心意,礼节性地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