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这一次，君承没有立刻回答。他涂完她手臂上最后一道伤口，将陶罐的木塞塞好，放回木架。然后走回来，在凳子上重新坐下。

“历劫。”他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充，“这样，简单。”

历劫。这样，简单。

君倾睁开眼，看向这间陋室。青砖墙，石板地，矮炕，粗木桌，桌上那盆不起眼的绿植，墙角堆着的几件农具，还有窗外隐约可见的炭窑轮廓。

简单到极致，也……平凡到极致。

这就是七哥选择的历劫方式？在凡尘最底层，做一个烧炭郎，砌墙铺地，为生计奔波？

她难以想象，那个曾一剑光寒十九洲、令仙界群雄俯首的承天帝君，会甘于这样的生活。但眼前的一切又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那些仙界的委屈和挣扎，显得遥远而虚浮。

“疼吗？”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君承看了她一眼，似乎没理解她在问什么。

“那些劫。”君倾声音很低，“每次……都疼吗？”

君承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鸡鸣，午后慵懒的时光在无声流淌。

“有时候疼。”他最终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有时候不疼。有时候，比疼更麻烦。”

比疼更麻烦的，是什么？是孤寂？是误解？是众叛亲离？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一次次失去？

君倾没有再问。她隐隐觉得，那答案或许是她此刻无法承受之重。

药膏开始发挥作用，伤口处传来清凉的麻痒感，昏沉的睡意也阵阵袭来。重伤未愈，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她的精力早已耗尽。

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君承青衫的轮廓也变得模糊。

朦胧中，她似乎听见君承起身的声音，听见他走到桌边的轻微脚步声，听见倒水的声音。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似乎是在试探温度。

“睡吧。”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像夜色一样包裹过来，“这里，安全。”

安全。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道咒语，卸去了她全部强撑的心防。

君倾放任自己沉入黑暗。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悬崖，没有那些狰狞的指控和背叛的脸。

只有一片黑暗的、安稳的温暖。

君承站在炕边，看着君倾呼吸渐渐均匀，沉沉睡去。她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无法完全放松。

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到桌边。

轮回树静立在桌上，墨绿的叶片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旁边的雷击枯枝，依旧毫无生机。

君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轮回树最顶端那片叶子——那片边缘曾泛起过一丝金色的叶子。

叶片似乎轻轻颤了颤，蹭了蹭他的指尖。

君承收回手，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新砌的炭窑沉默伫立，桃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秋千空悬。

讨回来。

他说得轻松。

但替人历劫，干涉命数，逆转因果……哪一件不是逆天之举？哪一件不会引来更凶猛的反噬？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洒满小院，青砖铺就的小路反射着温润的光。空气里有新土和石灰的味道，也有远处集市飘来的、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走到桃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下的生机，比昨日又旺盛了一丝。

然后，他走到炭窑前。

新窑已经彻底干透，可以用了。他搬来木柴，整齐地码放进去，点燃引火的干草。

火焰升腾起来，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火光跳跃中，他眼底深处，仿佛有极淡的、比星光更冷寂的东西，一闪而逝。

替劫，讨债。

这平静的、烧炭修屋的日子，或许……该变一变了。